第075章警告
南初穩著步伐行至亭前, 向孫守城深躬見禮:“安歌見過守公,還要多謝守公對晚輩救治維護,安歌感激不盡。”
孫守成打量著這個處於風暴眼中的少女, 她的氣色看起來不錯,能主動過來搭訕,似乎心智亦無大礙。
他平靜地開口:“你無需多禮。若是不忙,過來喝杯茶吧。”
孫守成的態度過分溫煦, 可南初在見識了他力壓千鈞的手段後, 他越是這般不顯山露水,她心頭越是沒底。她微微抬眼,瞧見孫守成另取了只杯子,親自斟茶。
她拾階入亭, 又頷首謝過, 才在一旁的凳子上欠身而坐。
孫守成把茶遞過來,緩緩道:“我觀你氣色尚可, 幸而沒有大礙,否則這欒城, 怕是又一場腥風血雨。”
他語氣雖淡, 用詞卻極重, 顯然是對她的真實身份、對她在蕭翀心中的分量, 給予的一次心照不宣地敲打。
南初握著茶杯,垂眸道:“守公所言令晚輩不安。晚輩一念,只為故土無恙, 故民安康,並不想成為欒城之禍。”
孫守成目不轉睛望著她,意味深長道:“你有這份心,不枉督帥為你押上功名前程。可故土無恙, 故民安康,絕非只是嘴上的口號,我想聽你親口說說,你欲以何能,回報督帥這份護持之心?”
南初曉得,這是更進一步對她“南氏遺脈”身份的試探了。她若拿不出於民生更有價值的東西來,便是做實蕭翀為情障目,而她若真有濟世活民的滔天本事,便是將自己更緊地綁上祭臺。
她迎上孫守成深邃的目光,沈著道:“晚輩一介匠人,所依仗的,唯有祖上所傳和自身所學的一點匠技,願以此,助督帥圓滿‘三月之期’。此外,冰蠶絲已到貨,織錦可期。他日若成,其利可充公帑,其藝可傳後世。此乃安歌所能盡之綿力。”
她講完,孫守成只靜靜凝視,眼中不辨情緒,不置可否。
“至於其它……”她垂下眼,盯著手中靜如平湖的茶麵,“眼下天工匠才雕零,令人難安。而一些匠人又與他們的家眷分離。匠藝傳承,首重言傳身教。如今父子離散,師徒隔絕,薪火實難相繼。晚輩私心想著,若能令匠戶團聚,授業傳技,匠人有恆產恆心,欒城便多一分太平根基。”
言畢,她抬眸看向孫守成,見對方並不為所動,平靜的眼鋒中,又多了一絲審視。
她原想為匠人們求情,讓當前的審堪流程加速,好讓他們早日團聚,可孫守成這般反應,她曉得再說下去,便是僭越了,恐落得蕭翀御下不嚴的把柄。
她心下暗歎,只得換了口風:“晚輩雖不才,想著若得機會,願將自身所學,則一二心性純良、天賦尚可的匠童教導,使技藝不至於滅絕,也想為欒城留些吃飯的手藝。此乃晚輩私心,亦是匠人的本分,不知守公覺著,可妥當?”
孫守成望著她,忽而一笑,慢條斯理道:“咱家隨軍來此,只為監察不詳,似這等瑣務,是督帥的分內之責。不過,這世事和人心,覆雜多變,實在也不能只憑口說,要看事實和結果。”
這老公公,以“非自己分內職責”,堵死了她開口試探和求問的所有口子,南初垂下眼,曉得自己是再不能說什麼了。
卻聽孫守成又道:“你一心為公,咱家明白,可也有幾句提點你。”
南初抬眼,見孫守成臉上的溫煦笑意斂去,少有地嚴正道:“龍佩事件之後,咱家便提醒過你,你若想平安無事,若想不連累督帥,該謹慎藏鋒,而非張揚求大。咱家說句不好聽的,督帥身邊,可以有一個讓他舒心的女人,卻不能有令朝廷睡不安枕的前朝儲妃。”
“我……”南初本能想解釋,卻在孫守成鋒利的眼神下,意識到她什麼也不能說。
她盯著茶湯默了幾息,雙手捧杯,舉至齊眉,之後將微涼的茶湯緩緩飲盡,這才低低吐出一句:“安歌,銘記守公教誨,謝守公賜茶。”
明亮的日頭底下,南初失魂般往澄心院走,渾身寒涼如冰。
孫守成最後那句話,是對她存在於此所有意義的絞殺。
他赤裸裸地警告她,若是想以“蕭翀的女人”活下去,就必須徹底殺死“西渚太子妃”的所有責任和行為,斷掉所有為民出頭、存續薪火的心思,安心做他帳下的金絲雀。
細思他這番話,並非全然冰冷,話裡藏著對蕭翀的維護,甚至還有一絲對她本人的冰冷關切。“藏鋒,而非張揚求大”,這是這位心思深沈的老宮人,在亂局之下,能給出的最實際的忠告。
可這比讓她死了還難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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