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日無人打掃,日光斜瀉進來,能看到案頭椅背鋪了細細一層灰。
書案後浮現那道執筆默書的素影,浮現那個雨夜,她被他抵在床角,在他懷裡掌下軟成春水。
他手指撫過案頭一摞摞卷本,撫過那捲山河錦,和上面乾涸的血跡,指腹擦了一層灰。
視線落在了那個泥人上,小姑娘倒著,摔掉的裙角被粘了回去,卻並不牢靠,他只輕輕一碰,便又裂成了兩半。
他捏著它們,在她榻上坐了會兒,一點點看過整間屋子,卻未發現任何她刻意留給他的痕跡——手裡的泥人,是這一室“公事公辦”中唯一私人的東西。
他捏著泥人出去,命人喚屠驍。
孫守成不肯放過她,他的刀已然舉起,她唯有一“死”,從他身邊,從梁人和西渚人眼裡,從天工司的匠譜上,徹底死去。
屠驍匆匆趕來,便見主帥正對著兩隻泥人出神。
屠驍腳步放輕,站在門口扯了扯嘴角:“主上。”
“進來。”蕭翀沒抬頭,繼續道,“你替我安排幾件事。其一,往停雲莊周圍偽裝些人手,只陸沈舟的人我不放心。”
屠驍掌欒城防務,自然知曉近日風聲,聞言道:“主上放心,屬下挑最拔尖的去。”
蕭翀嗯了一聲,又道:“替我約秦慕白,該他還我人情了,就說……要他替我洗白一個人,保她終身安穩。”
屠驍詫異道:“此事,陸沈舟便可辦……”
“九臯商會,說到底是秦家的。”蕭翀抬眸,“這事繞不開秦家人,亦不能繞開,直接交給陸沈舟,只會暴露他,於事無益。”頓了頓又道,“找秦慕白不過是個過場,事情多半也是陸沈舟去辦。”
屠驍點頭:“成,我去約他,主上可還有旁的吩咐?”
蕭翀又望向那泥人,良久才道:“無論是南初,還是程安歌,已沒法繼續‘活’下去。待做完上述這些,你聯絡陸沈舟,放出風去,給暗處的黑手一個機會,送她‘上路’,去……黑水城。”
“主上……”屠驍楞了,他想過這是要讓南初“假死”掩人耳目,竟不料主帥做得如此徹底,送她去黑水城,那等灰色腹地,雖外部勢力再難威脅到她,可也意味著……
蕭翀垂著眼,他何嘗不知,著一“死”,便再也回不來。可他沒有別的辦法了,那把刀他攔不住。孫守成的心思、衛摯的虎視眈眈、西渚舊部的激進、大梁朝堂的猜忌,哪一樣都能將她碾得粉碎。唯有讓她“消失”,徹底脫離這攤渾水,才能保她周全。
“此事需隱秘,莫要留下任何痕跡。”蕭翀的聲音沈得發啞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泥人斷裂的介面,“假死的戲碼要足,讓孫守成信,讓衛摯信,讓那些想殺她的人信。”
屠驍看著主帥眼底的痛色,喉結動了動,終是重重應道:“屬下明白,定辦妥此事,絕不讓任何人察覺端倪。”
兩日後,屠驍來回信:“主上,都妥了。”
蕭翀抬眸看他。
屠驍壓低聲音:“刺客有兩撥人,一撥是真的,陸沈舟挑撥的。另一撥也是陸沈舟的人,混在裡面換人。莊子會燒,替身是流民殘屍,沒人認得出。”
蕭翀沉默了一會兒,才低低“嗯”了一聲。
屠驍看著他的側臉,從未見主帥的將令,下的如此艱難。
南初在停雲莊裡住了小半月,從未出過她那所小院子。
潛意識裡,她在等,等她惹的禍被“壓”下去,等局勢無虞,等……他來接她。
麥芽那副小畫,是她僅有的“希望”來源,她說服自己,沒有訊息,便是最好的訊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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