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
福隆寺前的善堂動工了, 盧鳶幾乎日日都來,盯進度,盯工程, 看東看西,有時也會帶些吃食茶飲給工人們。
明書送沈青出寺,正巧撞見幾個來辦事的人在寺門前閒聊:
“千金小姐天天跑工地,這位盧小姐可跟我原來想得不一樣。”繼而話鋒一轉, “你覺不覺得她有點像那位?”
“哪位?”對面的人先是一怔, 繼而又了悟地一笑,盯著那倒茶的鵝黃身影道,“還是不一樣,那位下地一身粗衣, 去龍首渠是敢爬腳手架的, 你不是見過?”
那人搖頭一笑:“也是。”
餘光瞧見來了人,倆人轉身, 朝著明書和沈青抱拳寒暄,說笑著離去。
明書望向那個明媚少女, 她正在招呼工人們歇歇用茶, 他莫名想起城外飲馬坡下, 那道隨軍卒下地的青灰身影。沉默著看了一會兒, 便聽沈青道:“這麼幹下去,至少延工十天。”
明書收回視線,迎上沈青幽沈的眼風, 輕聲道:“開工前那場超度,她從頭跪到尾,起來時腿麻得站不住……無論如何,這付出是真的。”
沈青張了張嘴, 終是沒再多言,揖手告辭。
一進天工司,他便聽聞出事了。周渠又大鬧了一場,午飯時強闖澄心院,出乎意料督帥這回沒忍他,乾脆利落地把人關了。
沈青問不出緣由,匆匆去見常贏,常贏也不多言,只讓他不要管這件事。
沈青是個圓滑人,此時卻執拗起來,攔著常贏道:“常校尉,周師傅的脾氣,你我和督帥都曉得,他性子雖倔,卻並非無事生非之人,總得有個緣由。”
見常贏沈著臉不回應,沈青語氣更軟,“程書辦在時,對天工司這些匠吏珍視如命,對周師傅更是包容維護,我忝為監作,豈能不聞不問?”
“他正是往程書辦這顆雷上撞!”常贏嘆口氣,“他不曉得從哪裡聽說,西關侯尋了一批水工師傅,要赴大梁治水,便鼓著一肚子火氣來質問督帥,可又不好好講話,開口便是‘你連她都護不住,哪來的臉要西渚的匠工替你治水’!”
沈青心頭咯噔一下,一顆心又沈又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常贏語氣又澀又厲:“他連珠炮般逼問,督帥臉黑得要殺人!這茬連我都不敢提,督帥沒殺了他,已是留情了,你莫再往槍口上撞。”
沈青怔怔的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默了會兒,才又繼續求情:“常校尉,這事怪周師傅莽撞,可他是性情中人,他能耐著性子教孩子們,還不是因為她?恕我說句不該說的,書辦不在了,莫說是周師傅,天工司上下,誰心裡沒點怨忿?”他下意識搭向常贏胳膊,用力抓住,“越是這時候,講話的周師傅越不能出事啊。常校尉,你……求你代為向督帥求求情吧?孩子們,也不能沒有老師教啊。”
常贏深吸口氣,沈沈道:“督帥不會怎麼著他的,你放心。”繼而又道,“你還是去查查他說那個訊息,西關侯尋了些什麼人,是否靠譜?”
沈青應道:“是,這事我儘快辦,有訊息立即給督帥回話。”頓了頓,又道,“我……我還聽到了底下人一些傳言,和督帥有關……”
常贏眉峰蹙了一下:“什麼?”
沈青有些遲疑:“這……有些大不敬,說督帥對西關侯府的盧小姐……”
常贏輕笑一聲:“我當是什麼,沒有的事。你可以傳下去,誰再亂講這種話,便是舌頭不要了。”
“是,我已經呵斥過了。”沈青打量著常贏沈穩面龐,小心道,“不過這位盧小姐,自打來了欒城,所言所行,確有幾分書辦的影子……”
常贏眼鋒暗了一絲,卻未多言。
沈青喉嚨滾了滾,揖手道:“周師傅的事,便勞常校尉多加關照,我便不打擾了。”
看著沈青離去,常贏心頭髮沈。
沈青說得沒錯,盧鳶祈福、資助孩子、下工地、救助貧困,所言所行,確與那個人很像。可他從未見那人穿過任何鮮豔的衣裙,她總是一身青灰、素白,寡淡又疏冷。她亦從未將姿色作為籌碼,示於西渚舊貴或任何梁人,她獻祭的,是一卷卷書,是一枚素戒,是千瘡百孔又無比強大的靈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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