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懷璧》第115章醒悟(2)

作者:月染桃花·15天前

她的目光從父親憤怒的臉上挪開,落在了案頭那張紙上。而同一刻,一隻手突然從灰袍中伸出來,將那張紙抽走了。她只夠看清開頭幾個字:“蕭帥臺鑒:首批匠人及貨資已妥……”落款是“秦慕白”。

本來無心顧忌其它的盧鳶,因灰袍人這突兀的動作僵了一瞬。

可隨即,臉上火辣辣的疼提醒著她,眼下是多麼恥辱而又尷尬的時刻。

她忽而悲憤交加,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,恨恨地盯了父親幾眼,轉身跑了出去。

盧鳶捂著臉跑回了自己住處,盧夫人趕來勸人,卻吃了閉門羹,只得將她今日隨侍的婢子喚來,審問今日都發生了什麼。

盧鳶在房裡放聲大哭,砸了東西,乒乒乓乓一陣之後,哭聲漸漸弱了下來,之後迴歸寂靜。

窗外暗了下去,盧夫人端了吃食來叫門,裡面沒有回應,她憂心忡忡,最後喚人踹開了門,見屋裡黑黢黢的,連燈也未點。

燈火亮起來時,盧夫人看見女兒靠在榻上,臉上淚痕未乾,眼神空洞,好似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。

她放下東西來抱盧鳶,莫名想起女兒還是小糰子的時候,軟軟嫩嫩地喊著母妃,往她懷裡鑽。而她此刻不聲不響地任她抱,人卻似死的。

盧夫人眼淚下來了,哽咽著道:“鳶兒你別這樣,你跟娘說句話……”

盧鳶沒有反應。

盧夫人喚人端來溫水、布巾,親手一點點給女兒淨面,哭著好一陣勸,盧鳶只失魂般任由她動作。

那一夜,盧夫人破天荒地陪女兒睡,倆人躺在一個榻上,無論盧夫人說什麼,盧鳶都不吱聲。後來盧夫人不再勸了,她見盧鳶閉著眼,呼吸平穩,好似睡著了一般。

她輕嘆了一聲,叫人熄了燈,摩挲著握住了女兒的手,發現那隻小手冰涼。

次日陸夫人攜禮登門,一派熱情,言辭間盡是昨日招待不周的歉意。盧夫人想著婢子的話,再看陸夫人那張堆滿笑的臉,竭力壓抑著心頭翻湧的憤恨,不曉得如何竟跟這等婦人做了手帕交。可面上還要顧忌兩家的“姻親”之宜,只笑著道:“是鳶兒行事欠妥,臨時有事,竟未同你打招呼便走了。”

兩位夫人在一處寒暄時,一夜未眠的盧鳶似才找回些心神。她想著陸府這一連串的逼迫,想著昨日撞見的那一場不堪,胃裡似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竟乾嘔起來,可她一日未進食,也並未吐出什麼,只是心頭堵得厲害。

她此前雖不喜陸鳴,可到底沒有這般厭他過,甚至因他折了一條臂骨,她或多或少可憐他,父親對他起了殺心時,她甚至有不忍。

可當他暴躁地喊出那句“你也敢嫌棄老子”時,她對他僅存的善念都碎了。

她發覺自己才是那個最大的笑話。她去結交官貴子弟,去撒錢,去建善堂,去救助窮人,做得那般用心,她以為是在幫父親,是在幫扶那些底層的百姓,可到頭來誰又把她當回事了?父親為了權力可以犧牲她的幸福,百姓為了搶幾個散錢可以踩踏她。她只是棋子,工具,在父親的野心、百姓的貪念面前,她什麼也不是。

她抬起頭,看著銅鏡裡的自己。眼睛是紅的、腫的,臉是白的,唇無血色,頭髮散亂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覺得鏡子裡那個人,不是她。

她看著鏡中那個憔悴的少女,莫名想起了她那個“堂嫂”。

她那般矜貴的身份,卻委身事敵,是否也算“不堪”之事?

可她時時能感受到,沈青是想她的,明書也是,她接觸過的幾位匠工,乃至一些百姓,對那個死去的“程書辦”是懷念和惋惜的,並無嘲恨。

她心裡慌了一瞬,卻又說不清是為何。

她在府裡安靜了兩日,父親所謂的“晚點再說”,卻只是來看了她一次,送了些女兒家的釵環飾物,對於她“退婚”一事,隻字未提。

直到第三日上,陸府送來了聘禮,在花廳滿滿當當擺了一排。

廳裡熱熱鬧鬧,下人們往來穿梭,她的父母和陸家母子一派熱絡,禮賓們亦是笑語喧闐,是自亡國後,盧鳶許久不曾見到過的熱鬧場面。

她在遠處的花蔭下靜靜看著,暑氣蒸得她鼻尖冒了汗,可心頭卻是一片冰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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