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中途休憩,沈青下了車。常贏給蕭翀送來乾糧和水,順口道:“前面有片草地,要不讓馬也歇歇?”
蕭翀看著後車的匠工們下來活動筋骨,三五一堆啃著乾糧,便道:“又不是打仗,多歇會吧,不用趕。”
常贏領命招呼人去放馬,傳令半個時辰後再啟程。
蕭翀吃著乾糧,想著沈青的話,他會意外一個鎮邊將軍回國治水,實在不稀奇。領下治水這等與他身份無關之事,他亦思量多時。
他想著孫守成的提點,朝中龍虎相爭,陛下御體難料,而自己手握重兵,這支力量遲早要被捲進亂局中。與其被動應對,不如主動走開,半隱在徽州。治水是民生,不是兵戈,離了欒城,東宮安心、陛下放心。
孫守成說得透徹,陛下會樂意將他按在治水這等耗時耗力之事上,他人在眼皮底下,既剝離了兵卒,又能在必要時一道聖旨隨時起覆。這是陛下和東宮都能接受的“安置”。至於欒城,有屠驍在,亂不了。他只是離得遠些,並非看不見、夠不到。
可想到那個遠在黑水城的姑娘,他又心沈的厲害。她走後的每一日,他每次踏進澄心院,眼前都會浮現她在階下等他的一幕。他不止一次生出功業如浮雲的念頭,甚至在幾個晚上,躺在她的榻上時,覺得自己也可以“死”上一回。
他捏著水壺靠在車轅上,看著被他帶出來的匠人,忽而無聲輕笑。死是容易的,活著卻很難。她走了,可天工司還在,她所看重的匠脈民生還在。她遠在黑水城,如此不遺餘力地證明自己還“活”著,不正是因此麼?
眾人吃飽喝足,馬兒也牽了回來,常贏一聲令下,隊伍又朝著前方不緊不慢地行去。
蕭翀不急著趕路,一行人抵達會安鎮時,已是十日後。會安鎮是個小地方,兩條河在這裡交匯,北邊是官道,南邊是碼頭。平日裡往來客商不少,鎮子雖不大,客棧、酒樓、車馬行一應俱全。
按約定,黑水城的匠人要一日後才到,蕭翀一行正好在此修整。斥候先一步包下了鎮上一家客棧,供蕭翀、匠人及一些護衛安置,其餘軍卒皆在鎮外村落紮營。
是夜,蕭翀躺在榻上久不成眠,最後從隨身行囊裡翻出來一對泥人,他將兩隻並排放到一處,它們傻乎乎衝著他笑,他看著看著,也笑了笑。
上次船上一別,他幾次想打探她的訊息,卻都在最後一刻忍住。他想起他捏著布巾,擦過她的小腹,彼時的柔軟和溫情,全都凝成了眼下的渴望、害怕和愧疚。
他想起她環住他的腰,仰著頭說等他,等多久都可以。她那時眼睛亮晶晶,潮的。
他說“我儘快”,可是儘快,是多久啊?
治水不是三五月,她那般年華,便在“等他”中空耗下去?
他很想拋開權鬥廝殺,與她過平靜日子,卻也清楚,她此時尚能安穩,是因各方勢力忌憚他。倘若他沒了獠牙和利爪,她會重新陷入被獵殺的亂局中。
他摩挲著小泥人裙子上的裂痕,心頭鬱忿,他不曉得自己這般掙扎,可能換來與她光明正大的那日。
常贏連夜派出了斥候,沿河盯船,翌日一早便帶著沈青坐在碼頭邊的茶樓裡等,一坐便是大半日。
沈青東拉西扯,笑著道:“我原來頂看不上九臯商會,覺得他們是地下的鬼魅,黑暗,貪婪,可沒想到最後竟是跟他們合作……他們那個少主秦慕白,倒真有些勳貴氣派。哦,上回在他船上,那酒真是好喝。”
常贏聽著他東一榔頭西一棒子,只微微一笑,並不多言。
沈青又道:“那個秦少主,這回來麼?”
常贏端著茶杯喝了一口,盯著窗外來往的商賈行人,淡淡道:“他那個人鬼得很,誰知道呢。”
“其實我一直有個疑惑。”沈青望著常贏沈靜側臉,儘量輕鬆道,“朝廷給九臯商會開出的那些便利,說廢便能廢掉,可是秦慕白出錢出人,卻是實打實進了督帥手裡,只憑一紙契書,秦少主便敢這般豪賭,是否……還有後手啊?”
常贏轉過頭,盯著沈青看了幾眼,忽然笑了:“你問這麼多,是怕督帥吃虧,還是怕秦少主吃虧?”
沈青被噎了一下,訕訕道:“我這也是……瞎操心呵。”
常贏沒再接話,只把目光重新投向外面。
說話間,一個便衣斥候快步而來,稟道:“常校尉,水上發現秦家的旗幡,約莫再有一刻鐘左右便能靠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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