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懷璧》第130章對弈(2)

作者:月染桃花·15天前

蕭翀的手微微蜷了蜷。

王岱山看著他道:“你父親的悲劇,在於不夠圓融通達,而你,機變有餘,沈韞不足。”他微微壓了壓身子,“你想沒想過,你今日的結局,幾乎是必然的。”

蕭翀沉默不語。他不是沒想過,自打從鬼門關被搶回來,精神好些後,他曾一遍遍回顧過往,可每次回首,除了唏噓,卻沒有找到更好的路,過往所作所為,似乎確是當時最優解……可如何,竟到了這一步?

王岱山看了他一會兒,開始收拾棋盤,將白子一顆一顆往棋罐裡拾,邊拾邊道:“你問過自己嗎,為何要求快?”

蕭翀沒作聲。這個答案,在他每一次決策中,結果都是不得不。

王岱山替他答:“因為你不信,不信你父親的一生,不信事情能慢慢來,不信任何人會等你,亦不信有人值得你等。你不敢停下來,怕那些被你壓住的東西會反撲。”

王岱山收完白子,繼續收黑子。“所以你每一步都踩在最精準、最致命的位置,算無遺策,打快仗、硬仗,為求你以為的勝利,不惜越線犧牲,哪怕這犧牲是你自己。”

蕭翀喉嚨動了下,呼吸有些重。

王岱山抬眸看了他一眼,繼續道:“你有今日,是你那朝堂對你猜忌日深,逼迫太過,你覺得委屈乃至不忿。你自詡忠君為國,明明建有不世之功,陛下和東宮卻為何如此待你,當真一句‘功高震主’便能解釋麼?”

蕭翀抬眼,對上王岱山沈靜的眉眼。蕭翀想到自己的母親,想到御座上的舅舅和作為儲君的堂弟,明明是血緣至親,卻對他暗刃加身。各種緣由,他想過,卻覺親情已被皇權腐蝕殆盡。

王岱山緩緩道:“因為你是‘罪臣’之後,你母親曾是凌駕於當今聖人之上的人。可他們都湮滅在皇權之下。你在戰場上不要命地拼,嘴上說是盡忠,何嘗不是藏著一股恨意和不甘?這便是隱患。”

“你攜鈞命而來,滅國、取書,可你滅國,更多是為報私仇。你的朝廷派你來,恰恰利用了這點。這是你的陛下,對你的測試和設伏。而你偷藏匠人、截留南書和南初,在你心裡,可能只是出於生存和自保,要讓自己握有可反抗的資本,可你的陛下和東宮會怎麼想?他們只會覺得,你這是反心。”

蕭翀的拳頭收緊。他來西渚之前,雖懷揣兩道鈞命,可他只將這命令當做了出兵的幌子,南初和南書,他從一開始便沒想痛快地給。

王岱山收拾完棋子,給蕭翀添了些茶,繼續道:“再往深一層,當你這些所謂的‘自保’,從一時權宜,變得積漸而成勢,便成了事實上的割據。也許這並非你的初心,可你在西渚,確實建立了‘國中之國’。你握有皇室私藏和民間籌貸,繞開了朝廷戶部,這便是獨立的財政,那麼大一筆,朝廷能忍?”

“你還壟斷著天工司和匠人,此等強國富民之器,卻不受大梁吏部驅遣,這是獨立的銓選體系,你讓朝廷的制度在你這裡失了效。”

“還有軍事與行政,你在欒城說一不二,更有以工代賑收攏人心。這些,在你的朝廷看來,都比你的武力更致命。”

蕭翀低垂著眉眼,聽著王岱山一條條拆盡他的前半生,那些俱是他的功績,亦是他的“罪責”。

王岱山收拾好棋局,低嘆一聲:“你還是走了你父親蕭承翊的老路啊。哪怕這不是你的初衷,可你所有行為本身,已經構成了反叛的事實,好比一顆被放在斜坡上的巨石,或許原本無意滾動,但所有條件都在推著你向下,只有滾落這一條路可走。”

“這點,正是你覺得委屈和忿恨的根源,你的‘反意’,可能連你自己都未曾清晰地意識到。你對你的朝廷,早已沒有純粹的忠,你只信你自己,只信唯有掌握足夠的力量,才能守護想守護的,摧毀想摧毀的。而這股力量,最終是指向‘忠臣’還是‘反賊’,只是一個名分問題。朝廷容你,你便是一方諸侯,不容,你便隨時掀桌,這原本是你給自己劃下的兩條路。”

蕭翀長長地吁了口氣,良久才低低道:“但現下,我選了第三條路。”

王岱山望著他良久,才道:“這第三條路,也不容易。但正因你選了,我今日才肯同你講這番話。”

王岱山站起身,不再跟蕭翀對視,緩緩活動著久坐的筋骨,平靜道:“你看似是被朝廷逼迫,可哪一條路不是你自己選得?眼下亦是。你並不怕輸,你以往,只是不信自己還能有更平和的日子。”

蕭翀的心頭顫了一下。眼前莫名閃過他從屍堆裡,拎出那個細骨伶仃的少女。

兩人都未再開口,面前的茶一點點涼掉。

許久,王岱山才似自言自語般,輕聲道:“又快到梨花開的時節了。去年梨花白時,她曾捧著南崧的素戒,叩請我出山。當時她說,棋局已碎,黑白俱焚,而她願做拾棋之人。”

王岱山踱至門口,望著外面山色,緩緩道:“她用那枚素戒,換了一座公濟社。而今,你又持此戒來叩門。”靜了片刻,又輕聲道,“我見此戒,便如見她,如見昔日舊人。”

蕭翀聽懂了。他輕聲開口,聲音不大,但很穩:“她很好。”

王岱山一動未動,似乎並不意外,只輕聲道: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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