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成親
聖旨抵達當日, 欒城暴雨不止，至晚間也未停歇。
孫守成上了年紀，腰疼得直不起來。他趴在榻上, 艾香在腰側緩緩燻著，青煙嫋嫋。暴雨砸在瓦上，劈里啪啦地響。
孫守成閉著眼，腦中思慮不止。陛下已至油盡燈枯, 此時召他回京, 是為站隊出力，還是隻為讓新來的王公公更好地掌控欒城？又或者，另有深意？
急促的腳步聲穿過雨幕，在廊下停了一瞬。之後一個小內侍慌里慌張地闖進來, 懷裡護著一封急羽, 肩頭溼了大半。藍鶴看見火漆樣式，放下艾香, 雙手接過。
“拆吧。”孫守成趴著未動，側頭吩咐。
藍鶴將信拆了, 只看了一眼便僵住, 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 嗓音都是顫得：“陛下……殯天了, 陳王奉遺詔即位，太子被軟禁……”
孫守成在一瞬間僵住，像是被定住的石像。
直到藍鶴捏著信箋送到他眼前, 孫守成的目光才有些生硬地落向紙面。他一動不動地看了好久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。悲慟、心慌、警覺，齊齊襲來，又混著一絲塵埃落定的如釋重負, 百般滋味攪在孫守成心頭，讓他眼底空了又滿，滿了又空，最後被水光填滿。
藍鶴沈澀地喚了聲：“守公？”頓了頓，遲疑道，“這是內廷密報，正式的訊息，只怕很快也要告知天下了，我們要不要……”
孫守成低頭眨了幾下眼，那層水光終究沒有落下來，只洇進了眼底更深的褶皺裡。他撐著胳膊想坐起來，藍鶴連忙扶他靠在床頭。孫守成接過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，才頹然地落下胳膊，低喃道：“……變天了。”
藍鶴沒有接話。他跟了孫守成多年，曉得此刻正站在洪流的邊緣，隨時可能被捲走淹沒。
凌亂的雨聲中，傳來孫守成低啞的嗓音：“把那隻盒子抱來，火盆挪近。”
藍鶴恭順地從裡間抱出一隻上著鎖頭的匣子，擱在孫守成手邊，又將一旁的火盆搬到了床榻邊上。
孫守成已經打開了匣子，裡面具是內廷寄來的密信、密旨、御筆信物。他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，挑出了一些，並剛才那封一起遞給藍鶴，吩咐道：“燒了吧。”
紙頁投進炭盆，火苗躥得老高，頃刻間覆上了一層灰燼。
藍鶴遲疑著問道：“回京的事……”
孫守成突然咳了幾聲，啞著嗓子道：“召醫。”
是夜暴雨如注，靜觀堂裡卻亂成了一團——監軍孫守成肺疾覆發，岌岌可危。
訊息傳到屠驍和盧榮耳中，倆人冒雨而至，看到幾個大夫都被喚了來，擠在堂中戰戰兢兢、手忙腳亂，幾個內侍進進出出，卻是大氣都不敢出，濃重的藥氣裹著潮溼氣，浸滿了整個院子。
天將明時，雨小了一些。大夫出來稟報，說病情穩住了，可人太虛，說不出話，也動不了，需要靜養。
盧榮滿臉憂心，進去看了一眼，老公公面色灰敗，閉著眼一動不動。盧榮也不管孫守成能不能聽見，好生表達了一番關切，又囑咐醫正仔細看護，這才和眾人迤邐出了靜觀堂。
沙沙的雨絲落在油紙傘上，又滴滴答答落下來。盧榮望向並行的屠驍，這位悍將並未撐傘，只披了件油綢大氅，從頭遮到腳，帽簷下的冷肅眉眼更顯沈重。
盧榮似嘆似愁：“守公頂著聖旨，偏又病得起不來，這場雨可真是磨人啊。”話鋒一轉，又道，“屠將軍，可萬萬要保重身體，臨州的亂局，還有賴將軍收拾吶。”
屠驍唇角浮起一絲譏誚，曉得這老狐狸是恨孫守成託病不動，眼下又來試探自己。
屠驍一笑道：“侯爺放心，軍旅之人糙實得很，便是下刀子，朝廷有令，末將絕不含糊。”
盧榮眸色和緩：“那將軍打算幾時動身？”
“侯爺想是不瞭解行軍打仗。”屠驍開口毫不客氣，“兵馬未動，糧草先行，大軍開拔，可不是一句話的事。錢糧、軍情、戰術戰機，全都得有數才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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