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氏滿門殉國,是在提醒他過去的“罪責”。他滅了西渚,讓她從雲端跌落,可從私仇上,南氏欠他更多,可他能用這等方式“討債”麼?
她從一個心懷國家和蒼生的匠魂,到委身於他,他憑什麼?他給她的,是庇護,還是困囚?是對仁魂的扶持,還是對她善行的消解?
他一個“死掉”的人,前路未卜,南初跟著他,是安穩?傳承?還是一個隨時會被朝廷翻出來的“罪臣遺孀”?
他無法辯解,王岱山也不是聽他“表忠心”的人。
蕭翀沉默了很久。午後白亮亮的日光照在案頭,他盯得久了,便覺視線有些花。石頭在劈沒劈完的柴,刀砍木頭的聲音鈍鈍的,一下一下傳來,不急不緩,卻像落在蕭翀心頭。
蕭翀終於開口了。目光落向身上那件棉袍,那是南初親手做的,最合身。
“王公問我,值不值得?大概是不值得。”蕭翀抬眸,眼底沒有鋒芒,是種認命的坦誠。他伸著指頭,點在自己胸口,”但她,已經在這裡了,我沒辦法還回去了。”
王岱山淺淺吁了口氣,望向窗外白亮的日光。
蕭翀的目光落在老先生那張沈澀的臉上,那一刻,蕭翀少有地想起了盧允中。
“她自然值得更好的。”蕭翀聲音不大,頓了一下才繼續道,“但她願意留在我身邊一天,我也會盡力,讓自己更值一些。”
王岱山收回目光,看向眼前這個“假死”的梟雄,重複道:“更值一些?”他目光平靜,卻有敲骨叩髓的力量,“隱遁山水,可求半生安穩,繼續攪弄風雲,或許也能掙得一番造化。你想的,是哪一種更值?”
蕭翀落在案下的手指,無意識地搓著指腹的繭子。眼前的老人,太善於戳他最薄軟之處。蕭翀心裡清楚,無論是隱還是爭,都帶著隱患,帶著不甘,都是不完美的。
“能與心愛之人白首田園,是我不敢奢想之願。”蕭翀嗓音微澀,“王公曾說我‘不信’,我確實不信。一個靠殺業維繫性命之人,老天又能給他什麼善果?”蕭翀盯著領襟精緻的繡紋,想起她第一次為她穿針引線的模樣。“可偏偏,我從屍堆裡拎出來的是她。我知道她拼命活著,並非為我,而我活著也好,‘死’這一回也罷,想為她。“
”王公指的兩條路,前者是奢望,後者非我所願。可若能護她周全,讓她做成想做之事,翀亦非不可再入風雲局。“
王岱山望著他,一時未接話。良久,才長長嘆了口氣。
南初回到東廂,有些困,可不想睡。
胃裡那股翻騰已經褪去,只餘胸口一絲說不清的悶澀。這等翻湧不是頭回經歷,在欒城時,每當情緒劇烈波動,她會反胃、乾嘔。醫正說那是“情志所傷,肝氣犯胃”,要她靜養、寬心。
可這次,好像有些不同。它來得毫無預兆,不是因為憂懼,也並有沒哭,只是……聞到了魚腥氣。那股味道,此時想來仍是不喜。
她推開半扇窗,讓徐風灌進來,看著院中那叢瘦竹,眼前又過那日的竹林,他抱著她,呼吸滾燙,在最深的瞬間,聽到他悶哼。
她記得那股熱意,記得他每次都不肯離開。
她的手無意識地撫上了小腹,像是期待,又像是怕。
她怕想了,又會落空。
她把手移開,想著算了,眼下已然很好了。
搖曳的竹影裡,多了另一道影子,是蕭翀回來了。
她看著他進院,隔窗朝他笑道:“還以為你要跟王公多聊一會兒。”
蕭翀徑直進屋,見她已卸了髮釵,長髮披散下來,似是想休息又不肯躺下。
她往日里沒有午休習慣,只近幾日才時而流露出睏意,卻不肯睡,須得他哄一鬨才能睡著。他當她是不安,像他一樣,貪戀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光,恨不得睜著眼細數每一刻,便是睡著,也想揪著他不放。
他很自然地褪去外袍,將人抱進懷裡,溫聲道:“可還難受?”說話間已擁著她躺到榻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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