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在書房默書時,她最常做的,便是摸肚子。圓鼓鼓,緊繃繃,有點硬,和她以往的柔軟不太一樣。有時小傢伙在肚子裡動,很細微的反應,輕輕的,癢癢的。她會把手放上去,同他說幾句話。
這副身體,早不是從廢墟里刨出來的那個,她正在經歷從未想過、不敢奢望卻已真實發生的變化,這變化既突然,又自然,她每每細想起來,總會五味雜陳。她不再纖細、不再“清白”,可她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,相反是有些“驕傲”的——你看,我活下來了,我能懷你的孩子,我能生下兩個家族的血脈,我也可以,從從容容做你的妻。
閔水的日子安穩又恬淡,她在這裡日覆一日,從草木吐芽,看到山巒滴翠,又到葉子轉黃。
肚子一天天變大的日子裡,她從頭到尾默完了南書,將它們鄭重交到了王岱山手上。
王岱山看著眼前的孩子,目光掃過她隆起的肚子,落向滿滿兩箱卷冊——那是她拼了命護持的東西,是南府二十七條性命,更是西渚幾代匠人的心血。王岱山曉得,她在做“萬一”的準備。他緩聲道:“書,我會妥善安置。你也無需想太多,他留了最好的大夫,離生產也還有些時日,你只需安心養著便是。”
南初“嗯”了一聲:“我知道的。”
自蕭翀走後,府上人極少主動向她透露外面的訊息,她曉得外面風雲湧動,多處戰火正酣,他們是怕她憂心。可她忍了又忍,終是忍不住道:“外頭,可有什麼訊息?”
王岱山確實會陸續收到四方訊息,譬如盧榮已完成對天工司核心編制的換血,牢牢掌握著匠人們的產出和生死。又比如地方徵兵,一些強貴豪紳似乎趁機截留了一批府衛、部曲。
也有北境的訊息,北上馳援的屠驍和趙淮南聯手,已奪回兩縣,正在反攻叛軍和北狄。儘管訊息未曾提及那個在他府上砍了幾個月柴的男人,可王岱山知道,在北地那片曾經臣服過他的土地上,那個重新披上戰甲的男人正在覺醒,他不再是殺神,卻依舊令敵人震顫。
王岱山說了幾句北境連戰連捷的訊息,安撫道:“你放心,他如今有妻有子,惜命得很。”
南初聽了,唇角微微彎起,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,輕輕應了一聲:“嗯。”
聲音軟軟的。
王岱山望向院中老梅樹,風輕輕搖落老樹的葉子,日光斜斜灑下來,地上的影子疏疏淡淡。他想起那幾壇青梅酒,已經能喝了,卻還不是口味最好的時候。
再等等,等那個遠行的人回來,等孩子出生,才正是好時候。
靜觀堂裡,孫守成喝著盧榮送來的老參湯,聽藍鶴回話:“北邊一日之內連下兩城。”藍鶴嗓音裡透著笑意,“聽說奪回蘭縣時,蕭帥只往陣前站了一下,對面叛軍便炸了營,趙淮南贏得不費吹灰之力,大約他還從未打過這般輕鬆的仗。”
孫守成喊著湯藥的唇彎了一下,嚥下後才慢悠悠道:“他走前,問我可有法子震懾北境的監軍,我讓他帶走了一封信。當時我便覺得……好像哪裡不一樣了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藍鶴一時沒聽懂。
孫守成看著碗里加了蜜糖仍顯苦的湯,輕笑一聲道:“若他還是三四年前,覆滅西渚時的性子,無論是趙淮南還是他的監軍,都不會活著出現在戰場上。”
藍鶴臉上的笑意淡去,想起那天夜裡,帽帷下那張清瘦卻剛毅的臉。他就那麼站在那裡,不言不動、不急不躁,卻讓藍鶴感到比面對昔日權柄在手的督軍,還要更有壓迫感。
孫守成自言自語般的話響起,似在喟嘆,又似吩咐:“北邊無虞,咱們也該回京啦。”他喝乾剩下的湯,望著空空的碗,“養了這些時日的病,人家一盒一盒地送丹參,也該好起來挪屁股了。”
藍鶴遞過蜜煎道:“回京?那京中已無幾個自己人……要不要先做些準備?”
孫守成搖搖頭:“用不著,我會自請去守皇陵,成全了咱們這位新帝的善名。一個無根無勢的老太監,不值得他再殺一回。”
藍鶴遲疑片刻道:“若我們回京,欒城可還穩妥?昨日沈掌事找過我,言辭中暗示西關侯在軍械製造中存了私心,我當時裝作不懂沒有接茬,可想來,沈掌事既敢講,當並非空穴來風。”
孫守成語氣沈沈道:“不是空穴來風。他在京中時,便透過陸清安豢養西渚殘兵,他那個兒子,又在京中四處為陳王走動,甚至……親赴徽州壩上,冒險‘解決“掉蕭翀,他們的野心,在我看來早已不言自明。”
“蕭帥竟是……‘被害’的麼?我還以為是他自己……”藍鶴突然知曉內情,雖是過去許久的事,仍覺震動。盧十安這個年輕人,竟敢“殺”蕭翀,可比他的父親盧榮還要激進。
孫守成嘆口氣:“蕭翀來見我之前,我也以為是他自己設計了一場‘意外’,好從那場進退維谷的死局裡脫身,直到他同我講了當時的細節,我才曉得他是將計就計,確實在是九死一生,能活下來,只能說是命硬。”頓了頓,又低低道,“這也許便是命,註定的。”
藍鶴默不作聲,看著孫守成低垂著眉眼,不曉得再琢磨什麼。許久,老公公才又繼續道:“是膿,總要發出來。西關侯既準備了這麼久,不讓他真刀真槍地幹一場,這塊瘡如何除得乾淨?”
作者有話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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