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過街邊的鋪子,偶爾會傳出竊竊私語:“那便是王老先生家裡的親戚,我見過那男的跟老祝出門,那身板、氣度,一看便不是種地的人。”
“秦家娘子也是,說是有身子的人,那身段還那般細,生完還了得?還有那張臉,跟畫兒上的一樣。”
“要不然秦公子能牽一路,你家那口子年輕時候,怕也沒這般黏糊。”
南初低頭笑出聲。蕭翀也聽到了,握著她的手摩挲幾下,彎著唇角俯首低語:“他們只看到了你好,只有我知道,你有多好。”
南初本來只覺好笑,倒是被他這沒羞沒臊地話說紅了臉。
清亮的晨光落在她泛起微霞的臉上,細軟的絨毛也能瞧見。蕭翀看得有些痴,很想咬一口,卻曉得若在大街上,他倒是不怕,她只怕要惱。
閔水的早市不大,一條青石長街從東到西,兩邊是賣肉菜雜貨的攤子。早起的人們精力旺盛,集市熱熱鬧鬧,提籃子的婦人,揹著手閒逛的老漢,追著跑的孩童,擠擠挨挨,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。
蕭翀走在前面半步,替南初擋著擠過來的人。他的手很大,把她的整個手都抱住了,攥得緊。
“秦相公,買菜啊?”賣豆腐的嬸子笑著招呼。
蕭翀“嗯”了一聲,嗓音不大。那賣菜的嬸子目光望向一旁的南初,笑得見眉不見眼:“這位是……”
“內人。”蕭翀道。
南初心頭一顫。這是她第一次聽他對外人說“內人”這個詞。不是“我夫人”“我娘子”,是“內人”,又老派,又鄭重,像是從舊書裡翻出來的字眼。她覺得有點好笑,又有點想哭。
“好標緻的娘子啊。”賣菜的嬸子連聲誇讚,目光從南初臉上挪到蕭翀臉上,又挪回來,補一句,“真是般配……跟娘子一比,我這豆腐都不嫩了。”
一句話說得南初和蕭翀都笑了。賣菜嬸子切了塊豆腐遞向蕭翀,蕭翀付了錢,把豆腐放進籃子,又往下一個攤子走。
南初忍著笑道:“我們好像沒說要買豆腐。”
蕭翀輕輕摩挲著那隻小手,噙著笑道:“人家誇了半天,我不得買了嚐嚐,她說得是不是實話。”
南初先是一怔,就勢狠狠掐了下他掌心:“……又不正經。”
掐他的那隻小手立時被他攥得更緊。
南初邊走邊仰著頭看他,眉峰硬朗,鳳眸深邃,日光在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周遭瀰漫著市井喧囂,她和他牽手走在人間煙火中,這一幕忽而有些不真實感。
“看什麼?”蕭翀目視前方,只餘光瞥了她一眼。
南初笑了一下道:“你看起來……不像有內人的樣子。”
蕭翀停下腳步,轉向她,目光堅定地落在她臉上。他忽而伸手,把她被風吹到眼角的碎髮別到耳後,動作很輕,認真道:“我有內人,還有孩子,你會慢慢習慣的。”
南初怔怔望著他,周遭的喧囂有一瞬的安靜。
她的手重新被他握住,人已下意識繼續跟著他往前走。
南初看著他挑魚、砍價,那是他沒見過的一面。他從前打仗、殺人、算計人心,如今他只是閔水市集上有些好看的秦相公,有內人,有孩子,偶爾有點不正經。
南初忽然覺得,這樣的蕭翀,比那個穿鎧甲的督軍,更讓她心動。她沒說話,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。
日頭升高時,倆人往回走。路過石橋,橋下有人在洗衣服,棒槌聲一下一下。晨光灑在水面上,亮晶晶的。南初走得不快,蕭翀也不催。她看什麼都新鮮,他只在一旁看她,時不時問問“累不累”。
她扶著石墩,看著橋下漿洗的媳婦,流水淙淙,眼下所有俱是她從前不曾想過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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