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妻兒在閔水,我不希望,她們再有任何意外。”
此話一齣,孫守成心裡似被狠狠紮了一刀。
蕭翀似乎不需要他表態,而只是通知他,未等他有任何回應,便又一頷首,大步離去。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,此刻舉止是恭謹剋制的,可言辭裡已全是威脅和決絕。
孫守成回憶著蕭翀離開時的背影,忽而輕輕笑了一下,只要這軟肋成為鎧甲,也好。藍鶴端著補身的湯從小廚房出來,對孫守成道:“您一夜未睡,喝完便去躺躺吧。”
孫守成拽了拽肩上披的舊袍,緩緩轉身,回了內室。
接下來幾日,屠驍公開下令全軍戒備,此後接連幾個大動作:全面整頓軍務,佈防城池,核心據點全被精銳替換,軍中人事亦重新做了調整。商路、郵路皆被控制,同時以監軍名義釋出了“安民令”,更重要的,是重啟了天工司軍備部。
這一連串動作,不乏有僭越“民政之權”之嫌,盧榮前往質詢,屠驍只嘿嘿笑著說為“保境安民”,倆人尚未說上幾句話,屠驍便以軍中要務為名,約他改日再敘。臨走又似想起什麼,一本正經提醒,軍工耗資,還要多賴侯爺支援,否則若真遇“降而覆叛的莒國賊匪尋釁”,侯爺治下怕要生亂。
盧榮一口惡氣塞在心口,恨屠驍的同時,將他那位死去的主帥也罵了一遭,難怪他們惹得朝廷忌憚,根本便是悍匪!
他看著屠驍走遠,直到身影消失不見,才稍稍平覆些。思及重啟的軍備部,又微微一笑,這道令他為避嫌,遲遲未敢冒然頒佈,屠驍這個混不吝倒是替他邁了一步,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又不著痕跡地建設自己的力量。
商路、商市被從嚴管控,紛紛擾擾的猜測和謠傳漸漸蔓延開,可還未等盧榮有更多安撫行動,其中一些傳言便成了真。莒國確然降而覆叛,夥同邊塞的狄人,一邊襲擾邊城,一邊準備南攻,北地的守將疲於應對。
北地數個城池被接連攻陷,訊息傳至大梁舊日朝堂,包括屁股還沒做熱的新帝自己,滿殿焦容中,雖然誰都未提及,可心頭都閃過了一個名字,那個曾令北境聞風喪膽的殺神。
可他已然不在了。
終於有人大膽提議,召蕭翀的舊部,不為勤王,而為守土安民。
於是新帝那封遲遲未定的詔旨,終於由其心腹一騎快馬,送往欒城。旨意一邊安撫盧榮,一邊遊說屠驍揮師北上馳援,抗擊邊寇,威服叛賊,守衛疆土、保境安民。
屠驍接旨後,望著認不大全的詔書,一時未置可否。盧榮倒是很恭敬地朝來使表達了忠順之誠。王喜山代病重的老監軍孫守成面見來使,稱定會守好西境。
為了給屠驍“湊”大軍開拔的軍械糧餉,盧榮更為乾脆地停了天工司好幾個工程,便是連天工苑的日常用度撥付,也減了幾成。匠人們一邊怨聲載道地趕製箭矢槍械,一邊又真心懼怕早已終結的戰亂捲土重來。百姓雖還安穩,可隱隱的風雨讓每個人心底那根弦都繃了起來。
明書站在公濟社前那片埋骨之所,看著那片鬱鬱蔥蔥的草木,在風中沙沙作響,好似又聽到了故去之人的嗚咽。
公濟社已被拆分,民生專案已納入公中,由盧榮任命的人接受,餘下一些私營工程舉步維艱,許多商賈已經撤資,昔日能與督軍府抗衡的公濟社,已經成了名存實亡的空殼子。
他想著遠在閔水的老師,一度生出追隨他焚香侍墨去。可一想到老師臨行前將公濟社交到自己手裡,又覺無顏面對。
和風輕輕撩扯他的袍角,似一隻不諳世事的手。明書撣了撣衣袍,輕嘆一聲,轉身,繼續去算那些未清的賬。
而遙遠的閔水,王岱山正坐在廊下,看著南初澆花。她穿一件未束腰的舊袍,從背後看只是不顯腰身,身姿仍舊纖影,只在微微側身時,能看到隆起的小腹。
“過來歇歇吧。”王岱山喚她。
“馬上澆完了。”南初答應著澆完最後一盆花,放下瓢,讓石頭把水桶拎走,之後朝王岱山而來,步子依舊輕盈。
王岱山眼中透著慈愛,遞給她一塊布巾。南初接過來淨手,朝他甜甜一笑,老祝在旁看著,竟看出幾分撒嬌的趣味來。
“欒城來信了。”王岱山緩緩道,見南初眼睛一亮。他自然曉得她的心思,卻只做不察道,“明書寫的。好訊息是欒城尚算安穩,意料之中的訊息,是公濟社已完成拆分。”
南初擦手的動作越來越緩,最後停下。確是意料之中,可心裡還是被不甘和遺憾填滿。
“還有個訊息,我想讓你知道。”王岱山緩緩道,“天工司的軍工部,重新啟用了。”
南初捏著布巾的手緊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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