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一時靜謐非常。晨曦透進來,燃盡的燈火在微白的天光中漸漸熄滅,只餘一絲青煙嫋嫋散去。
蕭翀望著堂中諸將雖有不甘,卻已接受的表情,堅定道:“也請諸位放心,各位的定國之功,自有封賞。來日方長,只要諸位忠於國事,盡心輔佐少主,他日新君親政,你們便是大梁的元勳,他不會虧待你們,我也不會。”
日頭升起來時,眾將陸續散去。蕭翀獨自佇立在簷下,望著庭院裡枯枝白石,良久沒動。直到屠驍提醒他該睡一會兒,他才默然回了臥房,放空思緒,淺淺睡了半個多時辰。
醒來後,蕭翀又去了長公主府。他立在階下,聽著門內嬰兒咿咿呀呀地學語,想起自己遠在閔水的女兒,她會衝他笑,卻還不能像屋裡的小殿下這般,發出咯咯地笑聲。他悄無聲息地進門,看到奶孃用手遮住臉再挪開,小傢伙便手舞足蹈笑個不停。蕭翀看著那稚嫩的小東西,有一瞬的心軟,甚至覺得那把椅子,配不上他的純真。
可除了他,沒有人更合適。
兩日後新君登基,恢宏大殿上,御座空空,未滿一歲的小皇帝由奶孃抱著,立在御座旁,睜著好奇的大眼睛,看著群臣朝拜自己,在“萬歲萬萬歲”的呼聲之後,空曠的大殿中,響起咿咿呀呀的童音。
新君的第一道詔書,是宣佈蕭翀攝政,自此紛紛擾擾月餘的朝堂,總算歸於平靜。其二便是追覆蕭承翊爵位和名譽,追諡昭陽長公主、遷入太廟。
那座朝臣們準備已久的皇宮始終空著,大梁的權力中樞落在攝政王府,而幼帝則被安置在長公主府,由蕭翀親自挑選的親衛與乳母照料看護。
大事既定,朝臣們雖仍各懷心思,但諸事已經有章可循,朝廷各部按部就班,倒也如常運轉。只是長公主府既為幼帝居所,便不好再閉門謝客。打著問安旗號來叩門的人絡繹不絕,藍鶴作為內務總管,開始收各式各樣的“朝貢”:奇珍異寶,古籍字畫,丹參補品,還有精心挑選的“奶孃”和“侍女”。前頭的物件,藍鶴一一查驗後登記、造冊,統一報給常贏處置,後頭的人,則一概以“陛下身邊不缺人手”為由擋了回去。
拒得多了,勳貴圈裡便漸漸傳出些閒話。起初還算正經,說攝政王勤於政務,不近女色,實乃社稷之福。後來話頭便歪了,有人壓著嗓子,說那些送去的女人,連蘭公公那一關都過不了,可見攝政王眼光之高,非尋常脂粉可入。再後來,大約是酒過三巡,幾個被駁了面子的勳貴憋不住火,紅著臉啐了一口:”什麼眼光高?少壯之年,既無正妃、有無妾室,只有個親隨伺候,他怕是房裡有事說不清!”
這話說得極隱晦,但滿桌都聽懂了。沒人敢接茬,也沒人敢反駁,有面面相覷的,有低頭竊笑的,又各自端起酒杯掩飾尷尬。
風聲傳到常贏和屠驍耳中,常贏眉頭髮緊,屠驍卻笑得直拍大腿,望著常贏安慰:“他孃的這幫孫子,閒出屁來!”
正笑著,蕭翀進了門,屠驍臉上的笑戛然而止,憋得肩頭直抖。常贏上前幫蕭翀解了大氅,不動聲色瞥了屠驍一眼,目光裡全是警告。可那傢伙仍不知死活,目光在蕭翀和常贏之間溜了個來回,低著頭憋笑不已。
常贏清了清嗓子,朝蕭翀道:“主上,惠安公主差人遞了話,想求見一面。”
蕭翀身形微頓,他幾乎忘了,自己還曾有過一個“未婚妻”。
而在毗鄰宗正寺的一片偏殿中,有一處不大的院落,惠安公主已在此幽居多時。她自被賜婚給蕭翀,也曾躊躇過一段時日。對這位“表兄”,她只有淺淺的認知,他出身尊貴,卻命途多舛,既有曾為掌政公主的母親,又有獲罪的父親,他自己更被皇權猜忌日久。她清楚知道,自己在這樁婚事裡,不過是個棋子。
她想著那個曾經的“駙馬”,他自幼在戰場長大,同她接觸不多,她只記得他有副極好的皮相,只是配上沙場磨出的粗糲後,讓她不覺得親近,她甚至有些怕他。他“墜江”的訊息傳入京中時,惠安曾枯坐半日。她說不清是何感受,難過,有一些,因為那點“血親”和“名分”。釋然,也有一些,不必再為婚後那些預料中的撕扯不安。但更多是茫然,不知今後會如何。
然而命運並未給她想清楚的機會,更大的變故發生了。她的父皇驟然崩逝,叔叔陳王繼位,太子哥哥出逃南方,他們好像都忘了她,沒有人再顧及她。
她和一些前朝女眷們,成了新帝昭示仁慈的旗幟,被盡數“安置”在宗正寺旁的偏僻殿宇中,沒有自由,衣食用度也很簡薄,再無人問及。
直到突然有一天,意外從幾個雜役口中聽聞,朝堂上已然變了天,她那個墜江的駙馬“死而覆生”,手持太祖遺詔將稱王從帝位上拉了下來。她又發了半日的呆,仍然說不清是何滋味。彼時蕭翀的大軍已經南下,奔著她的哥哥姜煜而去。
那之後她們已不被禁足,可她沒有出去過,她不知道往哪裡去。
再之後,姜煜在洛城自焚的訊息傳回京中,她已經哭不出來。姜煜的靈柩在皇陵安葬那日,她也去了。沒有看到那個顛覆一切的男人,只有他的副將震懾著哀而不傷的喪禮。
一切都結束了,又好像一切剛從頭開始。近些日子,她隱隱覺得死寂了多時的皇宮,又活絡了起來。偶爾與女眷們走動,察覺往來奔走的人多了些,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,有人在扒拉族譜、挑選貴女、打探那個男人的喜好。
她聽著這些,只覺得恍惚,又要有一批新的棋子。而她這個曾經被賜婚給他的前朝公主,在這場活絡中,成了最尷尬的存在,沒有人來問她,也沒有人敢問她。她只是安靜地住在那間偏殿裡,像一件被遺忘的舊物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