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翀微微偏頭看了周渠一眼,臉上的笑容沒有收。
欒城沒了盧榮這個“安撫使”,蕭翀也不打算再設。西渚被征服已有兩年,百姓早不需要誰“安撫”,他們只需要安穩,便可自己活得很好。蕭翀從隨行文官中指了一位代管民政,又從欒城舊官貴中,挑選有威望且與盧榮無牽連者做副手,與公濟社、天工司、駐軍將領一同分管諸事,各司其職,互不統屬,遇事不決直接向攝政王府請示。
如此一來,權力分佈在多個彼此獨立的條線,不會有機會讓任何一方獨大,成為新的威脅。即使他不在欒城,這道架構亦能自行運轉,不會因某一人的意外而失衡。
他要為南初歸來,創造最穩定、最不設限的土壤。
安排完這些後,蕭翀召見了明書。
明書仍舊一襲青布棉袍,只是清減了許多。他將公濟社的賬目和當前幾個專案的進展呈給蕭翀,姿態既非過分恭謹,更無舊識的僭越熟稔。
蕭翀沒有看他遞的東西,只靜靜打量他。兩年不見,這個年輕人倒是沈穩多了,這份不喜不悲的從容,倒很有幾分王岱山的神韻。
“我請明先生來,並不想過多地聊公事。”蕭翀溫和開口。
明書微微抬眸,對上蕭翀那雙深邃的眼。明書師從王岱山,過去對蕭翀多有掣肘,自認為與他的關係並不如沈青親近,不聊公事,好像也無更多私交可言。
蕭翀看出了他的想法,一笑道:“說起來,你我也算半個同門。”
明書一臉不解:“王爺何出此言?”
“過去一年,令師王岱山算得上我半個老師。”蕭翀笑得自然,“便是此刻,我的妻女仍同他一起生活。”
“妻女?”明書更是詫異,臉上的震驚已然藏不住。
“你認得,”蕭翀一字字道,“南初。”
抽氣聲。半晌,明書才低低道:“她果然……還活著。”頓了頓,又道,“還有了……女兒。”
“嗯。”蕭翀很明確的肯定。
明書似是想到了什麼,突然垂眸笑了一下,卻未開口。
蕭翀穩穩道:“不管她曾經是誰,現下,以及往後,都只會是我的妻子,我孩子的母親。”頓了頓,又補充,“拜過天地、稟過父母的那種,王公主婚。”
明書抬眸,與蕭翀坦然又藏了絲驕傲的目光撞在一起。這個一向冷厲的殺神,此刻竟鮮有的柔軟,又透著絲少年氣,是因為她。明書想起梨花白下那個捧著素戒的少女,想起福隆寺寮房裡遊說自己的書辦,想起為春日搶耕借兵的謀士,也想起被他的方巾遮住的玉頸上一點紅。
不該如此,卻又似命中註定,他該祝福她,替她高興。明書笑了:“是啊,這一天不是太早,而是太遲,她遭了那麼多磨難,吃了那麼多苦,早該有一個強大如王爺這般的人護持。”
蕭翀唇角的笑意淡去,明書最後的這句“恭維”,讓他又生出絲絲疼意,他於南初,也並非全是福祉。追溯起來,她的許多苦難,都有他的影子。他只希望往後餘生,能護她們母女安穩。
明書繼續道:“方才王爺提到老師,我正想問,老師故宅失火,聽說是被王爺的人救走,可有受傷?現下可還安好?我……能否見上一見?”
“王公無虞。閔水的老宅被焚,修葺需要時日。他現下被養在一處山莊,有專人照顧,你可放心。”蕭翀拾起明書呈上來的賬冊,又遞回去,繼續道,“至於見面,我的建議是再過些時日。一來王公住處山高水遠,奔波不便,二來欒城剛剛經歷一場禍亂,多處被炸被毀,開年工人們覆工覆產受到影響,這些都還需要你和公濟社幫襯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明書接過賬冊,鄭重道,“王爺放心,救濟民生本就是公濟社立身之本,明書自不會使公義旁落。”
蕭翀看著這個愈發沈穩的年輕人,揚起一抹笑:“我信你,王公和南初,也是信你的。”
明書笑笑道:“王爺打算在欒城留多久?”
“今晚便走。”蕭翀道。
“今晚,這麼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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