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什麼都知道，可他那一丁點可憐的耐心，已經在這些日子裡的反覆迴避。刻意疏遠。以及對旁人露出的笑意中消磨乾淨了。
這幾日她與周亞夫在演武場上的接觸，他不是不清楚，只是不想計較。
可方才他忽然想明白了——若繼續放任她這樣下去，慎兒怕是真會趁他一不注意就溜走，溜到他伸手夠不到的地方。
他不能接受。
哪怕強留，哪怕得到的只有排斥和厭惡，他也要先把人扣在身邊再說。
他是皇帝，這天下都是他的，憑什麼一個女人的心他求不到。也留不住。
“是。”他答得乾脆利落，不給自己留退路，也不給她留餘地。
回宮之後，劉恆便立刻下旨。旨意上寫得冠冕堂皇，什麼“淑慎溫惠，宜侍宮闈”，什麼“封慎夫人，暫居未央宮”——每一個字都是他親筆擬的，墨跡未乾便讓人送去了椒房殿。
滿宮上下都被這道旨意震得說不出話來，皇后還在椒房殿裡，陛下竟直接把人封了夫人，還安置在自己的未央宮裡，這算什麼？
宮人們面面相覷，背地裡交頭接耳，明面上卻無一人敢置喙半句。
竇漪房得知訊息時，手中正握著一卷竹簡。
那竹簡上寫的什麼她早已忘了，只是在聽莫雪鳶低聲稟報完劉恆那道突如其來的旨意後，手指不自覺地一鬆。
竹簡從掌心滑脫，砸在案几邊緣又滾落地面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，在安靜的殿中格外刺耳。
劉恆的心思，她並非一點也沒有看出來。
那日在亭子裡他落在慎兒身上的目光，椒房殿中他莫名出神後倉促離開的腳步，甬道上那場旁人都以為是偶遇的相逢。
樁樁件件，蛛絲馬跡，她是這宮中最瞭解劉恆的人，又怎麼會毫無察覺。
只是她一直未曾真正在意，總覺得慎兒不願，心裡還裝著那個姓呂的男人，劉恆就算有幾分心思也不過是一廂情願。
況且她還在旁邊，她還能護著，總不會出什麼岔子。
可旨意就這麼猝不及防地砸了下來，封夫人，暫居未央宮。
不是椒房殿的偏殿，不是後宮中某個偏僻的角落，而是未央宮——他的寢宮，他的日常起居之所。
他連緩衝的餘地都沒有給慎兒留，也沒有給她這個皇后留。
他將人直接從他身邊抱走，安置在自己眼皮底下，像是在宣告什麼，又像是在防備什麼。
心底的酸澀翻湧上來，一層一層漫過胸腔，她卻分不清這酸澀究竟是為了誰。
是為了慎兒嗎？慎兒不想，不願，被一道旨意困在了未央宮裡，離她那麼遠，遠到她伸出去的手再也夠不著。
還是為了劉恆？那個同她相攜走過多年風雨的男人，那個她以為會永遠與她並肩的男人，終究還是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個人。
又或者，是為了自己？
她親手把慎兒找回來，親手替她求了封號賞賜，親手給她鋪了一條本該通往安穩餘生的路，結果這條路走到一半便被人截斷，拐進了一道她永遠進不去的門。
那日慎兒問的話，忽然在耳邊響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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