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公主親自下帖,在世子夫人回門的三朝吉日,把還沒過門的準新婦風風光光地接走。
這等越過規矩的潑天抬舉,無異於一個響亮的耳光,生生扇在了正擺著世子夫人譜兒的張知予臉上。
“什麼?長公主府接走的?”
張知予整個人僵在了石椅上。
她身上那一身織金的遍地錦、頭上那沉甸甸的赤金珠翠,倒像是成了一場荒誕可笑的雜耍戲服。
她這三天裡在靖安侯府受的冷遇、積攢下來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委屈,在長公主府四個字面前,被生生踩成了碎末。
大嫂周氏坐在一旁,用帕子捂著嘴,有些解氣地低下頭去,掩住了唇角的一抹輕笑。
正廳裡陡然陷入了一片尷尬。
而坐在客座上的陸惟謙,在聽到“長公主府接走”這句話的剎那,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渾身的骨頭一般,死死地靠在了椅背上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吉服,襯得身姿挺拔,可那張年輕的臉上卻瞧不見半分新婚燕爾的喜氣。
他死死盯著眼前的青瓷茶盞,那茶水從進門起就擱在那裡,如今早已涼透了,在杯壁上結了一層淡薄的茶垢,可他硬是一口都沒喝。
他那雙泛著紅絲的眼裡,滿是遮掩不住的焦灼與自嘲。
他陪著張知予演了這三天的恩愛夫妻,受盡了剜心之痛,本以為今日能借著回門的機會見南喬一面。
他真的很想她。
想再見她一面。
如果她見到了自己,一定會回憶起從前兩個人恩愛的日子的。
他甚至在袖子裡藏了密信,想著哪怕是在迴廊裡驚鴻一瞥,只要能揪住她,把上輩子那場祠堂大火的真相吐給她聽,一切就還有轉機。
可如今呢?
南喬連見他的機會,都吝嗇於施捨。
陸惟謙手裡那盞涼透了的茶,到底是一個不穩,兩滴冰涼的茶水濺出來,砸在他的虎口上。
上輩子那裡落過一道疤,這輩子皮肉完好。
疼卻是真的。
涼了。
連茶帶心,在這大梁朝七月的苦熱裡,徹底涼了個透。
他原本以為徐肅要求娶南喬不過是機緣巧合,可如今瞧著,那清冷刻板的徐慎之,分明是在用長公主府的全部底牌和尊榮,乾乾淨淨地把南喬護在了天網裡,連一片衣角都不屑於再讓他碰到。
那個上輩子在祠堂火海里、在偏廳長椅上,連一塊白狐狸毛墊子都分不到的張南喬,這輩子還沒出閣,就已經被抬舉到了天上去。
她再也不會,也決計不會,回頭看他陸惟謙一眼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