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等到上午十點多鐘，工農公社來接知青的人，才終於出現在站前廣場。
來人是生產大隊的大隊長，叫黃仁貴，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。可實際看起來，卻比年紀老了不止十歲——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，臉上都是皺紋，看起來都像是六七十歲的人。這年月日子太苦，人都老得快，不像後世那些四十來歲的人，保養得當，看著還像二十七八。
黃仁貴望著眼前這群年輕朝氣的知青們，無奈地深深嘆了一口氣。他們村本來就窮，這些年公社一直想給他們安排下鄉知青，他回回推辭。可他也知道，這是早晚的事——別的村都安排上了，有的還不止一批。推了這麼多年，再推就說不過去了。這是任務，哪個村也躲不掉。
“娃子們，真是不好意思。我們公社離得遠，今年就我們村被安排了你們這批知青。”他指了指身後的馬車，“行李都放上去吧，到公社還遠著呢。”
一行十一個人跟大隊長打過招呼，紛紛把行李往馬車上搬。
許嬌嬌紅著眼眶，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，四下看了看——就一輛馬車，上面堆滿了行李，那她們這些人怎麼走？之前知青辦的同志說過，工農公社離火車站挺遠的，總不能真走過去吧？她嬌滴滴地開口：“支書大叔，就這一頭牛車，上面都放滿了東西，我們怎麼過去呢？”
黃仁貴瞥了她一眼，身上哆嗦了一下，淡淡道：“走過去，那能怎麼辦？我們村條件差，沒有拖拉機。也不是很遠，就四十多公里，走一走就到了。”
“不是吧，支書！四十多公里，你讓我們走過去？”幾個人頓時驚呼起來。
黃仁貴抬手在煙槍上拍了拍，語氣輕描淡寫：“不過四十多公里，這點苦就吃不了，還下鄉幹什麼？想想長征多遠？革命先輩們都走下來了，你們怎麼就不行？”他頓了頓，收起煙槍，“時間不早了，早點出發吧，趕在天黑之前到村裡。要不然在野外，我們這邊可不安全——野狼、熊瞎子、野豬都不少。”
一群人的臉色霎時變了。尤其是王海生他們幾個——坐了這麼多天火車，本身就累得半死，現在居然還要走四十多公里？他們這些人，一輩子恐怕也沒一次性走過這麼遠的路。
王海生嚥了口唾沫。就他這體重，別說四十公里，就算四公里，他也得一路走一路歇。他試探著問：“支書大叔，難道就沒有公共汽車嗎？”
“是啊，支書大叔，四十多公里，我們就算走死了也走不到啊。”
“沒有。”黃仁貴回答得乾脆利落，手裡的趕牛鞭往馬屁股上輕輕一抽，“出發吧。”
王海生連忙追上去：“大叔，不是我們矯情，主要我們坐了好幾天火車，實在累得不行。這麼遠的路，真堅持不下來。我們都是外地來的，您看能不能在附近僱幾輛車送我們過去？錢我們自己出，成不成？”
然後看向其他知青們，一個個都點點頭，四十多公里地，她們就算是將兩條腿都給走斷了，那也走不到目的地。
黃仁貴拉了拉韁繩，微微蹙眉，眼裡透出幾分煩躁。說實話，他打心眼兒裡不喜歡這些知青。不但要分村裡的糧食，幹活還不行——不是偷奸就是耍滑，這些事他聽得多了。更麻煩的是，這些人還喜歡上綱上線，沒事就折騰。要不然，他也不會磨磨蹭蹭到現在才到火車站。
這十一個人接回村裡，一年下來就要分走好幾千斤糧食。他都還沒想好怎麼跟鄉親們開口。
“先走著吧。”黃仁貴嘆了口氣，“等到了下一個村子，我幫你們問問。不過別人送不送就不知道了，路確實遠。”
“哎，那麻煩您了！”王海生連忙道謝。
黃仁貴擺擺手：“走吧，快點。”
走了半個多小時，才終於到了一個村子。黃仁貴找了個熟人商量了半天，最後每個人花一塊錢的代價，總算坐上了兩輛馬車。
馬車跑起來比走路快多了，可路實在不好走。全是土路，經過風吹日曬雨淋，加上車馬不斷碾壓，原本平整的路面早已變得坑坑窪窪。四十多公里的土路，坐著馬車也花了四個小時，才終於抵達了大壩子村的知青點。
知青點離村子還有一段距離。幾間一看就是新建的茅草屋——嗯，屋頂蓋的是褐色瓦片，一共五間，被一圈泥巴院牆圍著。
小院周圍站滿了前來看熱鬧的村民，對著知青們指指點點。大部分人的臉色都不太友好，倒是那些孩子，一個個好奇地瞪大了眼睛，嘰嘰喳喳地議論個不停。
“村支書，這就是分配到我們村的知青們？就他們能幹什麼呢？”
“你看看他們這樣，這是幹活的嗎？”
“城裡面待不下去了，就將這些人往我們農村裡面丟？真將我們農村當成是收垃圾的？”
“就是，我們村的情況，您又不是不知道？這些人分配到我們村，幹活還不行，一年下來都要分掉我們村幾千斤的糧食，往後我們的日子怎麼過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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