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剛走到知青大院門口，就瞧見許嬌嬌一瘸一拐地從裡頭挪了出來。下鄉才個把月的光景，那張原本粉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臉已經徹底失了顏色，有點蠟黃乾癟，顴骨微微凸出來，眼窩也陷進去一圈。吃不好睡不好的日子，擱誰身上也撐不住什麼好氣色。
她整個人裹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厚衣服，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借來的，畢竟現在的氣溫和當初剛剛才下鄉的時候，日夜相差太大了，她也就是帶著幾套夏天穿的衣服，哪能扛得住現在這氣溫。眉眼間凝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怨氣，活像是深宅大院裡受了半輩子磋磨的怨婦，看了讓人心裡頭莫名發緊。
“許墨墨——”許嬌嬌咬著牙喊住她，聲音又尖又細，“你別不知好歹！我都已經讓了那麼大一步了，你還想怎麼樣？你難道真打算一輩子都不進許家大門半步？”
許墨墨腳步一頓，手指微微抬了抬，一縷靈力已經凝在指尖，只差彈出去給她一點苦頭嚐嚐。可轉念一想，為這麼個人浪費一道靈力，實在太不划算。她攢下這一道靈力費了多少功夫？用在許嬌嬌身上，就跟拿金彈子打麻雀似的，蠢到家了。
說到底，不過就是茅坑裡的一條蛆罷了。再怎麼撲騰，最多也不過是變成一隻圍著糞坑嗡嗡轉的蒼蠅。不值當的。
至於許家——她不介意新賬舊賬擱一塊兒，慢慢清算。
“許墨墨，你給我等著，我告訴你，只要我在一天，許家的大門你就別想進去！你就是活該，難怪媽媽不喜歡你，難怪從小就將你丟到鄉下，你就是活該，你這樣冷酷無情的人，一點親情都不講，看來從小就是這樣，所以媽媽早就看透你了，才將你丟到鄉下！”
“墨墨姐姐！你回來啦！”
一聲清脆的喊聲把她從思緒裡拽了回來。
劉薇薇像只撒歡的雀兒似的從院子裡飛跑出來，踮著腳尖就往許墨墨背上的揹簍裡張望。她一把掀開蓋在上面的那層雜草，眼睛“唰”地亮了好幾度，嗓音都拔高了：“哇——又抓到野雞和兔子了！還有這麼多新鮮的蘑菇！王胖胖！王胖胖你快出來呀！今兒晚上我要吃小雞燉蘑菇！”
王海生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圓滾滾的身子，手裡還攥著一把菜刀，臉上樂得跟抹了蜜似的：“墨墨姐，跟你搭夥過日子，簡直是舒坦死了！”
他是真心實意這麼說的。當初接到下鄉通知的時候，他心裡頭涼了半截，想著到了這窮鄉僻壤，日子肯定沒法跟四九城比——在城裡頭，只要你兜裡有錢，什麼山珍海味都能買到嘴。可
他萬萬沒料到，運氣竟然這麼好，偏偏跟許墨墨分到了一個地方，還搭上了夥。如今這小日子，說句不誇張的話，比在四九城過得還滋潤。
他彎腰把揹簍裡的野雞和兔子拎出來，掂了掂分量，臉上的笑紋又深了幾分：“我來弄！新鮮的蘑菇配野雞，小火一燉，那味道鮮得能把舌頭都吞下去！墨墨姐，山裡蘑菇多不多？”
“不多。”許墨墨搖了搖頭，走進屋裡把搪瓷臉盆端了出來，將揹簍裡的菇子全都倒在地上，隨後蹲下身，細細挑揀起來，把根部的泥土、枯葉和雜草一一摘乾淨，“天才剛放晴，估計明後天開始，山裡的蘑菇才會多起來。”
劉薇薇也蹲下來幫忙，一邊摘一邊問：“那墨墨姐，咱們要不要多摘一些存著？草兒說了，這邊一到冬天，大雪就把路全封死了，想出門都費勁！到時候頓頓土豆白菜，可怎麼熬啊？”
她皺著鼻子，一臉苦相：“冬天除了土豆就是大白菜，頂多再加點洋蔥和菜乾，那哪兒受得了呀！我最不愛吃的就是大白菜和土豆。王胖胖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王海生從屋裡摸出一把匕首，又端了張小馬紮坐到院子裡的石墩子旁邊，把兔子往石頭上一按，刀尖利落地從後腿劃開一道口子：“嗯嗯嗯，誰說不是呢！不過天晴了就得下地幹活，誰還有空進山摘這東西？回頭找村裡鄉親們挨家挨戶買一些就是了，便宜得很。”
採蘑菇這種事，本來就是村裡半大孩子們的營生。只要不往深山老林裡鑽，基本沒什麼危險。動物們輕易不會靠近人煙密集的地方，除非山裡鬧了饑荒，餓極了才敢下山。
更何況，早些年六十年代鬧饑荒那陣子，附近山上的野物已經被清理過一茬了——那時候哪有什麼動物保護法，人都快活不下去了，誰還顧得上那些？
大人們地裡活計重，從天不亮幹到天黑，哪還有閒工夫上山採蘑菇？所以這些活，在鄉下全部都是孩子們乾的，包括去山上摘茶葉的活，也都是半大的孩子們乾的。
王海生手藝利落，幾刀下去，一張完整的兔皮便被他整張剝了下來，他抬頭衝劉薇薇努努嘴：“你去燒鍋熱水，把野雞毛燙一燙好拔。我去河邊把雞肚子裡的東西收拾出來。”
“就在家收拾吧。”許墨墨頭也沒抬，語氣淡淡的。
王海生想了想，還是點了頭。村裡那些鄉親們如今眼睛都紅得滴血，眼巴巴盯著他們知青點這點油水，做人還是低調些好。
要不是劉薇薇手鬆，隔三差五給村裡的孩子散糖果吃，堵住了大人小孩的嘴——吃人的嘴短，拿人的手軟，誰家孩子吃了糖，大人總不好為點小事翻臉——只怕早就有人鬧起來了。真鬧開了，傳出去不得被人戳脊梁骨罵白眼狼？
“那我去挑水回來洗。”王海生把兔皮搭在籬笆上晾著，拎起兩隻木桶就往外走。
許墨墨端起臉盆來，對著廚房裡面正在燒熱水的劉薇薇，說了一聲，然後向村子的小河走了過去。
許墨墨看著不遠處迎面走過來的支書黃仁貴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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