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種感覺真好,鹿么想,如果裴東海也能體會到,是不是就不會想死了。
她不知道,也許裴東海經歷的事情太多了,她想起她在翻閱案卷的時候感到的那種由衷的抑鬱,抑鬱到她很想吐,把心血和膽汁都吐出來似乎才能舒服幾分。
然而裴東海卻是那些事的當事人,惡意的風暴的中心。
他忍耐了那麼多排擠,打壓,汙衊,傷害,然而世界並沒有因為他的努力變好,反而越來越絕望和痛苦了。
所以他感到疲倦和想要放手一切,也是正常的,鹿么想,她突然想起某天問過裴東海的一個問題。
“但是和齊預他們在一起你不是還挺開心的麼,這個理由不夠麼?”她問道。
“是啊。”裴東海笑了笑,他垂下了眼睛沒有說話,似乎在想什麼,又似乎只是在發呆,讓自己的心緒無拘無束地飄向什麼未知的未來去。
鹿么看向齊預常坐的桌子,上面有一張被鎮紙壓著的,寫了一半的信,只是一眼,她已經看清了上面的內容,是齊預給張明月的一封回信,大概是說她最近的研究沒有奏效,他的病情沒有好轉。
鹿么突然明白了裴東海為什麼沒有繼續說什麼,也沒有改變心意。
因為齊預註定壽不永年,裴東海已經厭倦失去重要的人了,他似乎打算自私一回,不要再去面對這樣的事了。
鹿么拿起了那封信,上面齊預以一種異乎尋常的冰冷描述了自己的現狀,好像他只是在透過魚缸觀察一條金魚一樣。
“視力減退,光感變弱,呼吸困難,消化不良,有輕微出血。”齊預描述道,鹿么覺得上面無論是哪個症狀,簡直都可怕的很,然而這個青年卻幾近沒有表現出來過,讓她幾乎忘了漂白症是一種多麼可怕與絕望的病。
然而漂白症就是漂白症,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聞之色變的,絕症。
鹿么感覺自己的手在抖,她幾乎沒法撿起那張紙,而下一行,則是齊預對自己做出的診斷。
“我活不到明年了。”那個青年如此寫道,他的筆跡很穩,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,或者任何其他的端倪,鹿么甚至沒法想象他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寫下這句話的。
未成年患上漂白症的人,還沒有活過三十五歲的,鹿么聽到齊預提起過這一點,而他得上漂白症的那一年是十三歲,他已經和這種病症共處了快要二十年了,他笑著說他已經多少算個醫學奇蹟了。
鹿么發現自己沒法想這是什麼樣的人生,這是得有多少痛苦,多少自卑和絕望的人生呢。
然而齊預對這個世界的確感到憤怒和憎恨,然而他對自己的命運卻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冷漠和坦然,好像這二者之間並無干係一般。
鹿么突然覺得,也許這封信是他留在這裡,等自己來看的,雖然現在形勢有所變化,但是她的承諾依舊作數。
她會為未來,為更好的世界,不懈的,全力以赴地戰鬥的,鹿么想,即使沒有他。
即使沒有他。
這句話在鹿么的心中撞出了重重的,好像在什麼空蕩蕩的地方迴響的一聲,讓她的心抽痛了起來。
是這樣的,她是這樣和他承諾的,那麼她就會做到,鹿么認真地想,她垂下了頭,發現自己的淚水撲簌而下。
齊預曾經說過,他並不在意能不能看到所謂的圓滿的結局,他從來都是個死不悔改的人,見了棺材也不掉淚,見了黃河也不死心,撞了南牆也只會一次一次地去撞,直到南牆或者他的腦袋被撞破為止。
“我只會走我的路,做我所有能做的事,這姑且也算是我盡了所有我對於此世的義務吧。”他說,鹿么還記得他當時的神情。
那個白髮青年當時沒有任何神情,好像已然是什麼神龕裡無悲無喜,得證大道的神明一般。
而如今,點燈也好,縱火也好,這個青年都完美的做完了。
輪到我們走我們的路,盡我們的義務了,鹿么想,她用力地擦乾了淚水,將信紙拿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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