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公主執棋的手頓在半空。這四個字是棋諺要訣,道的是貪心求勝反易敗的道理。她忽然明白,眼前這人是在說——他自知性格如此,只擅絕處求生,若強求掌控全域性,反而會輸得更慘。
“先生這般性格可做不成棋手,”朱昭寧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白玉棋子,“若是隻能做棋子,甘心嗎?”
許舟指尖的黑子微微一顫。
他抬眼望向這位權傾朝野的藩王,不明白為何會對一個贅婿問出這樣的話。
野草之軀,何曾妄想觸控青天?棋子之命,又談什麼甘心不甘心?
許舟凝視著棋盤上縱橫交錯的紋路,指尖的黑子遲遲未落。他忽然抬頭,眼中帶著幾分困惑:“必須活在這棋盤裡嗎?”
大公主聞言大笑,紅袖掃過棋盤邊緣,驚起一縷沉香:“也可以活在棋盤外,那便是另一種活法了。”
侍立在側的幾名侍女悄悄交換眼色。素心注意到大公主眉間那道愁緒不知何時已舒展開來,連忙上前撤換茶盞。新沏的雨前龍井在青瓷杯中泛起嫩綠的漣漪。
棋局再開。
黑子與白子在檀木棋盤上接連落下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大公主連輸三局後,眼中非但沒有惱意,反而閃爍著愈發濃烈的興致。她修長的手指捏著白玉棋子,每一次落子都帶著深思熟慮的沉穩。
許舟的額頭漸漸沁出細汗。他發現自己的治孤之術被一一破解,那些刁鑽的棋路像是被預判了一般,總有大公主的白子提前截斷。黑棋的生存空間被不斷壓縮,最終再無騰挪餘地。
“在下輸了。”許舟放下手中黑子,聲音平靜。
大公主指尖轉著一枚白子,含笑問道:“先生,本宮的棋藝如何?”
許舟深吸一口氣,茶香混著沉水香湧入肺腑:“厲害。”
“若讓先生用一個詞評價呢?”
“耐心。”
許舟注視著棋盤上已成定局的廝殺。大公主的每一步都像在編織一張無形的網,看似漫不經心,實則步步為營。
她可以為了一個佈局沉思數十手,彷彿勝負早已置之度外。可當最後一子落下時,許舟才驚覺,原來所有看似隨意的落子,都是為了最終的勝利所做的精心準備。
棋枰上,白子連成一片浩瀚星河,而黑子則如幾粒孤獨的塵埃,湮沒在這片璀璨之中。
朱漆門被輕輕叩響,一名翠衫侍女垂首而入。大公主執棋的手懸在半空:“何事?”
“稟殿下,”侍女雙手奉上青皮信函,“蘇家剛送來的,說是您要的東西。”
朱昭寧指尖挑開火漆,掃過信箋後眉間鬱色頓消。
許舟目光在信函上一掠而過,又迅速垂下。
“先生好奇?”
大公主將信箋收入袖中,“蘇府劉大夫對遼州按察使陳明遠有救母之恩。九年前若非他施以金針,陳老夫人早已西去。”
她指尖輕點案几,“如今遼州糧倉尚存糯米,這封信便是取糧的鑰匙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