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瘦的手指無意識顫抖。何宴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轉向那塊空碑,當看清上面新刻的字跡時,這位皓首窮經的老儒生如遭雷擊。
世界在褪色。
斑駁的立柱、搖曳的燭火、簌簌落下的灰塵,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。唯有那二十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,如同烙鐵般深深印入眼底,燒進心裡。
殿內清氣流轉,三位大儒接連顯形。
蘇紹獻最先注意到崩裂的程氏石碑,還未來得及震驚,就發現院長狀態異常——老人佝僂著背站在空碑前,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
“碑文……裂了?”嚴遂的嗓音發緊。在亞聖不出的年代,竟有人能撼動程氏理學?
呂常的視線卻死死黏在新刻的碑文上。
這位素有治國之才的大儒嘴唇顫抖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“為天地立心…為生民立命……”
話音未落,三位大儒同時僵在原地。
蘇紹獻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;嚴遂的衣袍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;呂常更是直接紅了眼眶——這些字句像一柄重錘,狠狠敲碎了他們畢生信奉的某些東西。
“這才是我輩讀書人該做的事。”呂常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“為官當為天下蒼生,豈能為一家一姓……”
沉默良久,蘇紹獻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:“是誰?”
三人不約而同望向何宴,又很快意識到答案。
若院長真有所得,方才在聖人學宮就不會是那般反應。
“你們先出去。”何宴突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,“君子緘默。”
待殿門合攏,斑駁的光影中,這位枯坐書院十幾載的老儒生緩緩整肅衣冠,朝著新碑鄭重行弟子大禮。
陽光透過雕花窗欞,在他佝僂的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紋路。
“朝聞道……”何宴的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,“夕死可矣。”
一滴濁淚砸在磚縫裡,洇開深色的痕跡。
……
長公主站在亞聖學宮十丈外,望著那道倒扣碗狀的清光屏障。
她沒有貿然上前,只是靜立臺階之下,衣袂紋絲不動,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寶劍。
三位大儒從學宮內並肩走出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三位先生,”長公主目光越過他們望向學宮,“可否告知本宮發生何事?”
呂常拱手行禮:“郡主恕罪,此事我等也尚未理清頭緒。”
長公主唇角微揚,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淺笑,既不顯失落也不露焦躁。
告別三位大儒,她轉身離去時,山風拂動羅裳,卻吹不散那股與生俱來的威儀。
雅閣外,二十四名金吾衛如鐵鑄般肅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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