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沉思片刻,點頭道:“那便走一遭,你可別落下。”
兩人朝眾人頷首示意,並肩跨出客棧門檻,融入君平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。
君平街的喧囂像鍋滾粥。挑擔老漢的吆喝混著糖畫攤的焦香,穿紅襖的小丫頭蹲在路邊,正用草莖逗弄竹籠裡的促織。
許舟突然被撞了個趔趄——是個舉著風車奔跑的垂髫小兒,後面追來的婦人連聲道歉,鬢邊木簪雕著粗糙的喜鵲。
“嚐嚐這個。”柳雲溪突然塞來塊黃澄澄的米糕,表面烙著吉祥紋,“黍米混了羊奶,塞外傳過來的做法。”
他嘴角還沾著棗泥餡的痕跡,另一隻手已經指向賣胡麻餅的攤子。
許舟咬開米糕,甜膩裡泛著腥羶。
三丈外有個戴幞頭的稅吏正在抽攤販的笞條,粗布衣衫的老漢跪著捧出銅錢,手背皸裂如旱地。
“大玄商稅三十稅一,農稅卻收三成。”許舟突然道,碎米糕渣從指縫簌簌落下,“江南織坊日進斗金,老農賣兒賣女湊春稅。”
柳雲溪舉到嘴邊的芝麻糖頓住了。
街邊酒旗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,襯得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突然深沉:“許舟你這話…倒像御史臺那些革新派。”
許舟望著街角貨郎的推車,冷笑一聲:“靠幾畝薄田能刨出多少銀錢?要充盈國庫、讓百姓富足,就得從商賈身上下功夫。可這改革……”
他話音一頓,目光掃過青瓦白牆,“滿朝文武都把‘祖宗之法’掛在嘴邊,動一動便如剜他們心頭肉。”
柳雲溪聞言神色驟緊,一把拽住許舟衣袖退到巷口:“噤聲!這話也就我當你知己才聽,他日若落旁人耳中,輕則丟了前程,重則……”
他沒再說下去,只重重拍了拍許舟肩膀。
許舟卻灑脫地甩開他的手,撣了撣衣襬:“仕途於我如浮雲,不說這些掃興話了。”
他見柳雲溪步子越走越快,不禁挑眉,“瞧你這火急火燎的模樣,莫不是藏著什麼好去處?”
柳雲溪側身避開挑夫的扁擔,狡黠一笑,抬手遙指街角朱漆招牌:“那日來君平街便瞅見了!”
憶金堂的鎏金招牌在日光下泛著油潤的光。
門口垂著青竹簾,掀開時撞響一串黃銅鈴。
“首飾鋪子?”許舟打量著門楣上精美的雕花,“你特意繞路來這兒,就為了買這些?”
“這你就外行了!”柳雲溪興奮地搓了搓手,壓低聲音道,“高平的玉石在中原可是稀罕物!碧殿子溫潤如春水,賀蘭石紋路像極了塞上晚霞……”
他說到興起,眼睛都亮了幾分,“此番離家許久,總得帶些稀罕物件回去,討爹孃歡心不是?”
“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,”
許舟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“胡說!”柳雲溪梗著脖子辯解,耳尖卻悄悄泛紅,“我這叫孝……孝心使然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