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晌,她驀地開口,嗓音裡帶著幾分嘲弄:“周序,你說邊軍是不是這世上最憨傻的人?”
許舟眉頭微蹙:“好妹妹是指?”
她嗤笑一聲,眼中卻無半點笑意:“我朝兵部有規矩,邊軍駐紮一日後,方可發放軍餉。乾元三年春,雲中邊軍北上迎擊北狄,偏有聰明絕頂的文官耍了個花招——每次紮營,只讓他們駐紮一日,第二日便勒令換地,如此迴圈往復,軍餉便永遠不必發。”
許舟瞳孔微縮:“還能如此?”
這手段之卑劣,乍聽之下,甚至不似真實,倒像是市井說書人編造的荒唐故事。
火紅身影神色平靜,繼續道:“邊軍蠢就蠢在,即便被人這般戲弄,敵軍壓境時,他們依舊死戰不退。雲中邊軍在窖嶺硬生生擋了北狄熊羆軍一月有餘,最終全軍覆沒。夜不收前去收屍時,剖開他們的肚子,發現裡面塞滿了草根、樹皮,甚至還有啃噬過的皮革。”
許舟沉默,指節不自覺地攥緊。
火紅身影仰頭望著夜空,嗓音低沉:“周序,世道不該如此啊。”
她緩緩放下手臂,目光投向遠處,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:“你是不是覺得可笑?朝中那些閣老,肆意玩弄邊軍性命,難道就不怕邊軍垮了,他們自己也跟著陪葬?”
許舟低聲道:“我確實不解。”
火紅身影走至涼亭內坐下,接過一旁月白身影遞來的茶盞,指尖摩挲著杯沿,淡淡道:“我剛聽聞這些事時,也曾懷疑自己聽錯了。乾元六年,遼州邊軍苦等糧餉不至,城中糧商又被勒令不得賣糧給他們。兩名步卒餓得發瘋,偷了遼州江家旁支的兩隻雞。”
她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譏諷,“可笑的是,這兩人窩囊至極,剛殺了雞,水都沒燒開,就被江府家丁逮了個正著……你猜,他們最後是什麼下場?”
許舟沒有回答,但眼神已沉了下去。
一旁的月白身影輕聲嘆息:“江家讓他們給雞償了命。遼州邊軍聞訊,當夜譁變,朝廷花了半年才鎮壓下去,遼州總兵被夷三族。”
許舟猛然抬頭:“給雞償命?”
火紅身影冷笑:“你可知道,這荒唐事的背後,真正的原因是什麼?”
許舟搖頭:“不知。”
她慢條斯理地啜了口茶,才緩緩道:“不過是有人舉薦遼州總兵遷任兵部尚書,礙了某些人的官路罷了。”
她放下茶盞,眸光銳利如刀:“再問你,高平邊軍總兵祁天策,戍邊十六載,最後卻被扣上通敵叛國的罪名,凌遲處死,你又可知為何?”
許舟聽到祁天策三字,眼底閃過一絲異色:“好妹妹竟連這事都清楚?”
火紅身影唇角微揚,笑意卻不達眼底:“只因天策將軍開闢商路、自養邊軍,引得無數行商棄了舊道,改走高平。廣饒、寅陽兩地的走私買賣,硬生生被削了兩成利潤,自然有人坐不住了。”
她指尖輕敲石桌,“於是乎,一份通敵叛國的罪證憑空出現,這位戍邊十六載的將軍,最終被千刀萬剮在秋斬刑場上。”
許舟眸光微動:“哪些人坐不住?”
“廣饒港姓許,寅陽港姓江,你說呢?”火紅身影嗤笑一聲,“有趣的是,荀閣老在天策將軍冤死時緘默不語,待他人頭落地後,荀家卻拼了命要把這條西北商道攥進手裡。”
月白身影素手斟茶,霧氣氤氳間淡淡道:“大玄史冊翻開來,字裡行間皆是用血寫就的‘利害’二字。何時能看透這一樁樁事背後的算計,才算真正懂了這世道。”
許舟接過茶盞,忽然問道:“月姐姐,世家當真不怕邊軍潰敗、北狄南下?皮之不存,毛將焉附?”
“他們怕什麼?”月白身影袖袍輕拂,“縱使改朝換代,他們換件官袍照樣做貴人。除了龍椅上的朱家,誰在乎這江山姓甚名誰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