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1章 福薄命淺
天字丁號房內，氣氛同樣凝重。
太子在硬榻上悠悠轉醒，門外震耳欲聾的喊殺聲瞬間刺入耳膜！他猛地坐起身，厲聲疾呼：“劉先生！護駕！”
守在一旁的江聽潮被這突如其來的喝聲驚得一跳，慌忙上前低聲道：“殿下！殿下！劉先生他……他奉您之命，去尋援軍了，尚未歸來！”
太子撫著隱隱作痛的脖頸，眼神從迷茫迅速轉為銳利。他環顧四周，眉頭緊鎖：“孤……不是被許舟那廝打暈了麼？為何還在客棧？聽這動靜……狼騎軍已殺至樓下了？”
江聽潮面色灰敗，艱難地點頭：“殿下……客棧……已被北狄狼騎軍團團圍死！他們……他們竟從客棧的密道里鑽了出來！樓梯被堵住，許舟……許舟正在樓梯口與他們死戰！我們……我們……”
太子沉默地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一道縫隙。
夜色如墨，唯有一鉤殘月在雲隙間時隱時現，將冷輝灑在瓦片上，泛著霜刃般的寒芒。
他的目光投向遠處混亂的街巷，燈籠火把的光團在濃夜裡明明滅滅，恰好看見一小隊羽林軍正與一股狼騎軍絞殺在一起。
兵刃交擊的金戈聲隔著厚重的窗紙傳來，羽林軍雖仗著其中幾名煉心境界的修行者奮力拼殺，但在狼騎軍悍不畏死的衝擊和精妙的配合下，陣型如風中殘燭般搖曳，屢屢被撕開缺口。
若非任敖一杆長槍在火把映照下吞吐寒芒，如毒龍出洞般左衝右突，槍尖挑飛的甲片與血花在夜色裡劃出淒厲弧線，拼死將陣線維繫成殘破的弧狀，恐怕早已被鐵蹄踏碎。
太子凝視著那片被火光撕裂的黑暗戰場，殘月的冷輝落在他的臉上，映出睫毛下深重的陰影，那疲憊與失望混著夜色，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。
他忽然輕笑一聲：“羽林軍……在京畿養尊處優太久，骨頭都凍僵了，朽壞了。明明有好幾人境界與許舟相仿，皆是煉心……臨陣對敵，卻連狼騎的馬刀都擋不住。”
他語氣平淡，卻字字如刀。
身後的江聽潮聞言，臉上瞬間血色盡褪，羞愧難當，猛地單膝跪地，抱拳深深垂下頭去，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：“羽林軍……未能護得殿下週全，致使殿下身陷險境，是卑職等無能！卑職……萬死莫辭！”
太子緩緩轉過身，臉上竟帶著一絲奇異的平靜笑意，藉著窗外透入的慘淡月光，看著驚慌失措的江聽潮：“江副使不必自責。想來是我福薄命淺，擔不起這萬鈞國祚的重擔。勞煩你，替我倒杯茶來，我要服藥了。”
他從寬大的袖袍中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隻瑩白的細頸瓷瓶，在昏暗中泛著微弱的冷光。拔開木塞，一粒烏沉沉、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丹藥滾落在他掌心。
江聽潮瞳孔在黑暗中驟縮，失聲道：“殿下！您這是……？”
太子凝視著掌心的丹藥，語氣平靜得令人心悸，：“北狄賊子得了訊息，想活捉我這大玄太子。孤乃國儲，豈能像待宰的豬羊般被他們拖回去，在暗夜裡示眾？那豈止是孤的千古笑柄，更是我大玄的奇恥大辱！身為儲君，當有儲君的體面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微沉，“這，便是孤最後的體面。”
江聽潮喉頭滾動，艱難開口，聲音有些發顫：“若是……若是您沒有派劉先生星夜去求援……”
太子輕輕搖頭，打斷了他，目光越過窗欞，投向外面被火光映紅的混亂夜空：“這世上，哪來那麼多‘如果’？只是可惜了，一直想和妹妹道個歉，卻沒有機會了。”
江聽潮猛地挺直脊背，臉上湧起一股決絕的血色，抱拳道：“太子殿下！萬萬不可自棄！卑職江聽潮在此立誓，必以性命護您周全！只要卑職還有一口氣在……”
太子聞言，竟失笑出聲：“江副使啊，若能活著回去，你這張嘴可得收著點吹噓了。”
他看著江聽潮瞬間漲紅的臉，月光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側影，語氣轉為溫和，“你有江家庇護，自然是好。但大丈夫生於天地間，難道就不想……只憑江聽潮三個字，闖出一番真正屬於自己的功業？在這朗朗乾坤，而非祖輩廕庇之下？”
江聽潮如遭重擊，臉上血色褪盡，羞愧地低下頭，聲音在靜夜中幾不可聞：“殿下……我姐夫罵我無用……是真的嗎？我是不是……真的很沒用？”
太子沒有立刻回答，他沉默地望著窗外那片被殺戮映紅的夜色，半晌才幽幽道：“你雖在江家廕庇之下，卻只長成了一株看似鮮亮、實則經不起風雨的草；許舟雖只是個許家庶子，卻硬生生在夾縫裡，長成了一棵能撐起一方天地的樹。這無關嫡庶，只關乎心志。”
江聽潮默然良久，月光照在他緊握的拳頭上，指節發白。他苦澀地低語：“殿下……卑職直到這臨死關頭才幡然醒悟，是不是……太晚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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