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4章 狂士
許舟眉峰一蹙:“這不對勁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柳承硯嗤笑一聲,“登聞鼓旁邊常年守著羽林軍,哪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敲的?那鼓槌子都快生鏽了,十四年沒響過,我還以為早被蟲蛀了呢。”
“是陛下的意思?”許舟追問。
柳承硯搖了搖頭:“得先查查今天守鼓的是哪隊羽林軍……不過依我看,敢做這事的人,不會留下這麼顯眼的尾巴。對了,你覺得今天這局裡,誰輸了?”
許舟想了想:“荀家?他們丟了高平半城的地盤。”
“錯嘍。”柳承硯笑得意味深長,“張、蘇、許三位閣老盯著高平的商路流口水,陳矩盼著扳倒魏潤安,陛下順水推舟讓荀羨成了忠臣,還收了人心。荀家哪算輸?你沒瞧見殿上那些人的眼神?稍微機靈點的都該明白,太子已經成了擺設,往後誰還會把寶壓在他身上?到頭來,倒是幫秦王和大公主掃清了路。”
說話間,兩人已走到午門,高大的城樓在夜色裡像頭沉默的巨獸。柳承硯停下腳步,轉身望著宮城方向:“這就是陛下的手段——今天在場的,個個都覺得自己佔了便宜,真正輸的只有兩個:太子連宮門都摸不著,魏潤安困在景泰陵回不來。你說這是陽謀吧,處處透著算計;說是陰謀吧,又擺得明明白白……當然,魏潤安那老狐狸是不是真輸了,現在還說不準。”
許舟忽然想起一事:“高平的副總兵和參軍定了人選嗎?嚴先生有機會嗎?”
柳承硯往石階下走了兩步,聲音壓得更低:“那兩個位置,就看張、蘇、許三家肯出多少血了。誰的籌碼夠重,誰就能攥住高平的商路。”
“二桃殺三士。”許舟低聲道,心頭忽然亮堂起來——從景城開始,削蘇家、除世家、抑大公主,一石三鳥;到了高平,瓦解狼騎軍,把戴先生埋成暗棋等著收網;進了京城,先讓太子成了孤家寡人,再削魏潤安的權穩住內廷,接著給荀羨鋪路收攬人心,最後丟擲這兩個職位,讓三家鬥個你死我活。
他望著遠處皇城的輪廓,喉結動了動:“原來這就是京城,原來這就是帝王心術。”
入京第一天,他就被這無聲無形的權謀上了生動一課,比任何典籍都來得刻骨銘心。
柳承硯望著皇城深處那片沉沉夜色,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唏噓:“這般帝王心術,若真能心繫天下蒼生,那是萬民之福;可要是……”
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只餘下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,像被夜風吹散在宮牆根下。
他抬手拍了拍許舟的肩膀,語氣緩和了些:“別往心裡去,陛下沒給你右司衛的官職,反倒是好事。這說明你已經入了他的眼 —— 一來讓你在羽林軍當個經歷,不用太早捲進那些朝堂是非裡,免得年紀輕輕就惹上殺身之禍,正好能安心修行、溫書備考;二來呢,也是不想讓你明著跟太子綁在一起,依我看,往後未必沒有重用你的時候。”
許舟眉頭微蹙,不解道:“柳大人既然早看出來太子失勢,先前又為何要在御前為我說話?”
柳承硯忽然勾了勾嘴角,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,語氣卻意味深長:“我早料到陛下不會給你右司衛的職位,但有些戲總得演全套。我替你說話,是讓那些閣老們看清楚,你是我柳承硯的人。往後誰想動你,總得掂量掂量,是不是願意得罪我這個未來的內閣首輔。”
許舟看著他那副半真半假的模樣,忍不住感慨:“柳大人當真是個狂士。”
狂得幾乎沒邊了。
柳承硯朗聲笑了起來,笑聲在寂靜的午門外盪開:“你記著,在這京城裡,對與錯從來不重要,真靈境以下的修為也不值一提,重要的是你是誰的人。這一點,能直接定你的生死,斷你的成敗。”
許舟拱手躬身,語氣誠懇:“受教了。”
“說起來,”他忽然想起一事,好奇地看向四周,“我還以為會有很多官員來上朝,怎麼這宮裡倒顯得有些冷清?”
柳承硯先是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,笑道:“你是說今日殿上的人?若真讓京裡所有官員都擠過來,這仁壽宮怕是得擠塌了。有些衙門的人本就不必來,比如那六司。”
“為何?”許舟追問。
“這六司啊,是先帝當年搞官制改革時設的,本意是想分六部的權,可惜改革沒完成,先帝就龍馭上賓了。”柳承硯解釋道,“如今這六司裡,也就刑偵司、密諜司、巡檢司還有點實權,可他們管的事跟刑部、錦衣衛、兵部都有重疊,平日裡淨受掣肘,只能在暗處忙活,哪有資格到朝堂上露臉?至於禮樂司、翰林司、工造司、戶部司,早就是空架子了,司長多是六部的尚書、侍郎兼任,實際管事的都是些世家子弟出身的少卿,要麼是不諳政務的紈絝,要麼是來混資歷鍍金的,加上他們的活兒早就被禮部、工部、戶部給吞了,自然沒必要來湊朝會的熱鬧。”
說話間,遠處的閣老們已經上了轎子,前後簇擁著往各自府邸去了。
柳承硯的家丁也牽著馬、抬著轎子候在不遠處,只等主人發話。許舟眼尖地瞥見遠處,汀蘭正牽著風雲蹲在地上打盹,旁邊站著兩個人,一個是蘇儒朔,另一個卻是生面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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