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8章 算盤
高麗世子起身，再次深深叩首：“其二，懇請陛下天恩，賜予《四書大全》《五經大全》《農桑輯要》等典籍，以沐天朝文教，澤被下邦。”
“準。”
依舊是簡潔的一個字。
高麗世子深吸一口氣，第三次叩首，聲音帶著明顯的悲愴和懇求：“其三，北狄兇頑，接連三年擅起邊釁，侵我疆土，戮我子民，以致敝國八道凋零，民不聊生……伏乞陛下速發天兵，拯濟生靈於水火，以存敝國宗廟社稷不絕之祀！”
他話音剛落，殿內左側班列中，一位身穿緋紅官袍、胸前繡著獬豸補子的官員立刻出列，手持笏板，聲音洪亮地奏道：“陛下，此事萬萬不可！我朝大軍若赴高麗，需經陸路跋涉千里，沿途關山險阻，道路崎嶇。且北狄多為精騎，來去如風，機動性極強。我軍遠道奔襲，師老兵疲，恐難佔得先機，反易陷入被動！”
高麗世子急忙抬頭，聲音帶著絕望的懇切：“陛下明鑑！我等小國飽受北狄鐵蹄蹂躪！那紇石烈忽本、陸淵等賊酋，狼子野心昭然若揭，早已存吞併我高麗之心！若再無天兵降臨，恐……恐國將不國矣！”
玄帝端坐於九重之上，冕旒微動，只吐出兩個字：“再議。”
高麗世子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，眼神瞬間黯淡下去。
禮部尚書手持象牙笏板，適時上前一步，語氣平和地引導：“世子殿下，可還有他事啟奏？”
高麗世子彷彿抓住最後一根稻草，收斂起絕望，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沉重：“賤臣……賤臣再乞天恩！若天兵難至，懇請陛下體察賤臣拳拳至誠之心，賜予火銃五百支，銃炮三十門，以助敝國抵禦北狄兇鋒，救小國於危亡之際！”
此言一齣，整個建極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。
方才還在低聲議論的朝臣們，目光如同利箭般齊刷刷地聚焦在高麗世子身上。空氣彷彿凝固了，只剩下殿外風吹旗幟的獵獵聲。
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後，站在文官班列前方的荀閣老不易察覺地輕咳一聲。
彷彿接到了訊號，一名身著青袍、胸前繡雲雁補子的官員立刻出列，手持笏板，奏道：
“陛下，此事斷不可行。其一，火器乃國之重器，威力巨大。若貿然賜予高麗，一旦不慎落入北狄之手，被其仿製或用於攻我邊境，反成心腹大患，遺禍無窮。其二，火器使用，需經嚴格操訓，非一朝一夕可成。高麗兵士未經系統演練，倉促持之，非但難以發揮其效，恐反因操作不當傷及自身，徒增傷亡，於事無補。其三，”
他加重了語氣，“我朝火器工坊，精工細作，年產合格火銃不過兩千之數。神機營、五軍營等京畿精銳尚且供不應求，若驟然撥出五百支，必將嚴重影響京畿防務之穩固。此議，萬難允准！”
殿外的許舟一直在聽，他只感慨，一場朝會下來，玄帝根本不用多說什麼，自有朝臣揣摩聖意，事事皆有人替他妥帖回應。
帝王的權術，藏在每一句看似尋常的對話裡，舉重若輕。
建極殿再次安靜下來。
御座上的玄帝突然側過頭，目光落在皇后案頭那架銀絲算盤上——珠子圓潤光潔，框體雕鏤精巧，原是西域進貢的珍品。
他忽然對皇后笑道：“這算盤倒是別緻，算珠竟用銀絲打造。”
皇帝的話問得實在突兀，連跪在地上的高麗世子和兩側侍立的朝臣都錯愕地抬起頭，不明白為何在這關乎藩國存亡的奏請間隙，會提起一架算盤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皇后，皇后卻只淡定自若地拿起算盤，指尖輕輕一撥，銀珠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：“是前日西域送來的，說是能算清天地數理，臣妾瞧著樣式新奇好看，便擺在案上了。”
朝臣們相視一眼，顯然都在琢磨這對話背後的深意。高麗世子還想趁機再提火器之事，卻見玄帝挑了挑眉，繼續問道：“那你用它算過賬嗎？”
皇后搖頭淺笑：“臣妾哪會用這個？尋常算盤尚且算不清賬目，何況這般精巧的物件，怕是撥弄半天也算不對一筆賬，反倒添亂。”
玄帝朗聲一笑，伸手接過算盤，手指掂了掂分量：“這般好物，閒置著豈不可惜？不如賜給戶部，讓他們用著對賬。”
皇后故作嗔怒地看了他一眼：“陛下快別取笑臣妾了。戶部的老吏們用慣了尋常木珠算盤，見了這銀絲的怕是更手足無措，說不定還會嫌它華而不實，反倒耽誤了正經差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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