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聽潮如蒙大赦,忙不迭地點頭,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,很快身影便消失在竹林小徑的盡頭。
待江聽潮遠去,許舟才轉回身,看向那依舊站在原地的小和尚,語氣平和地問道:“小法師特意在此等候,想與在下聊些什麼?”
出乎許舟意料的是,他話音剛落,那小佛子羅桑卻吉臉上那悲憫莊嚴的寶相竟瞬間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屬於孩童的、帶著幾分狡黠和頑皮的燦爛笑容,甚至還調皮地眨了眨眼。
許舟不禁挑了挑眉,大感意外。
小和尚笑嘻嘻地解釋道,語氣輕鬆了許多:“是無咎師兄讓我來的啦!他說我與你之間有一段因果,未來似有一場劫難,需要施主你相助才能化解。具體是什麼劫難,我也不知道,師兄總是說得不清不楚的反正能趁機溜出來鬆快一會兒,也好!”
許舟覺得有趣,好奇道:“小法師,你這樣子可半點沒有佛子的架子,真的好嗎?”
“那咋了?”小和尚渾不在意地笑道,語氣更加活潑,“你叫許舟,對吧?你知道我有‘他心通’嘛,雖然不能盡知人心,但也能模糊感知到一些念頭。我能感覺到,你對泥塑的佛像、繁複的經文沒什麼敬畏之心,這我看得出來,你心裡似乎也並不信仰任何神佛。”
許舟坦然笑道:“這是自然。我向來覺得,求神拜佛,不如求己。若漫天神佛真有慈悲心腸,見眾生皆苦,為何不渡?這世間或許有道理,但未必有高高在上的神佛。”
小和尚聽到這麼“大逆不道”的話,嚇得縮了縮脖子,趕忙雙手合十:“阿彌陀佛,罪過罪過施主你可真敢說。”
許舟覺得這小和尚甚是有趣,全無高僧大德的包袱,便隨口問道:“小法師,你是從江州遠道而來?在大慈恩寺掛單,住得可還習慣?”
小和尚立刻像是找到了傾訴物件,小臉皺成一團,碎碎念地抱怨起來:“唉,別提了!住不慣,一點兒也住不慣!大慈恩寺是十方叢林,規矩比我們那小地方多太多了!每日寅時正刻就必須起床,盥洗之後就要去大雄寶殿上早課,還得嚴格按照‘戒臘’排序站隊,站錯了位置就會被執事僧訓斥。?一大群僧人一起誦經《楞嚴咒》、《大悲咒》,非得滿一個時辰才能過堂。吃完飯又得回寮房抄寫經文《心經》或者《金剛經》。抄完經還得去禪堂坐香兩個時辰,腿都麻了!坐完禪還要去法堂聽首座和尚講經,抽查背誦,背錯了就得一直跪著聽全然不像在我原先的寺廟,偶爾真起晚了,師父也就笑笑過去了。”
許舟失笑道:“你可是眾人敬仰的佛子啊,他們難道不對你特殊關照些?”
小和尚委屈地低下頭,嘀咕道:“我也是這麼想的啊!可我每次這麼說,寺裡的維那師和首座和尚就給我講什麼‘依法不依人’、‘眾生平等’的大道理我辯不過他們!要不,許舟施主你去幫我和他們辯一辯吧?我聽師兄誇你口才厲害,他們那些老和尚肯定說不過你!”
許舟聞言哈哈一笑:“我可不敢。我怕到了他們的地盤,他們辯不過我,會忍不住犯了嗔戒,動手打我一頓出氣呢。”
“也是”小和尚深以為然地點點頭,繼續抱怨,“而且佛法不是講究‘頓悟’嗎?可每天寅時天都沒亮,人睡得迷迷糊糊的,怎麼頓悟嘛?光是和瞌睡蟲鬥爭了!?還有啊,在大慈恩寺也沒什麼人能說上話,他們都太嚴肅了,連個一起偷偷啃糖葫蘆的人都沒有,悶也悶死了。”?
許舟饒有興致地問道:“你這‘他心通’的本事,究竟是真是假?莫非是因為你能看到旁人心底的汙穢與不堪,所以他們才畏懼與你相交?”
小和尚搖了搖頭,稚嫩的臉上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瞭然:“不全是。他們怕我,並非因我看到了惡,而是因我照見了他們拼命想隱藏的、連自己都不願直視的真實。光是這份‘被看穿’的可能,就足以讓人退避三舍了。”
許舟默然,他明白了。這並非善惡之辯,而是人性深處對“透明”的恐懼。
小和尚仰頭望著天際那輪清冷的明月,聲音飄忽地感慨:“這世間,有幾人的心湖能真正經得起直視呢?前些時日,有位身著鸂鶒補子的六品官攜家眷來寺裡進香。我‘聽’見那官人心底盼著他夫人早登極樂,好娶他新納的妾室;而他那位雍容華貴的夫人,則暗暗祈求菩薩讓夫君染上時疫,她好早日掌管家中大權。你說,這般夫妻,同床異夢,可笑不可笑??還有那殿前敲著木魚、看似虔誠的知客僧,心裡盤算的卻是今年香火錢能分得多少;更有那渾身血腥氣的軍漢,剛下戰場就跑來跪在佛前,求菩薩保佑他殺的人別來找他索命這大雄寶殿之上,泥塑的佛低眉不語,臺下跪著的,卻盡是些各懷鬼胎的人。”
許舟不再說話,只靜靜地站在月色斑駁的竹影下,聽著這小佛子用最天真的語氣,訴說著最悲涼的人間真相。
他轉頭看著身旁這看似不諳世事的小和尚,只覺得他並非身處佛門淨土,反倒是日日置身於一個無間煉獄之中,被迫旁觀著無數赤裸的靈魂。
能窺見人心,或許並非福祉,而是一種無盡的煩惱。
不過,許舟自己何嘗沒有類似的能力?
只是歷經世事,他已能將這能力收斂於心,如非必要,絕不輕易動用。更何況,這能力時靈時不靈,他也便樂得清靜,很少主動去“聽”了。
小和尚低聲嘆息,帶著濃濃的疲憊:“有時真想沒有這‘他心通’就好了。做個普通的沙彌,或許更快樂。”
“哈哈,話也不能這麼說。”許舟笑了笑,隨即忽然心血來潮,問道:“小和尚,那你看看,我心裡的‘惡’是什麼?”
小和尚聞言,轉過頭,澄澈的目光彷彿能穿透許舟的胸膛。他仔細“看”了半晌,臉上的天真稚氣漸漸收斂,神情變得異常認真,甚至帶上了一絲悲憫:“施主,你心底藏著的,不是惡。是苦。很沉很沉的苦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