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對此方世界,本就沒有多大的歸屬感。
而且,北狄敗跡已顯,國內天災頻仍,各部離心離德 —— 縱使出了陸淵這等經天緯地的治世能臣,在朝堂上力挽狂瀾,整飭吏治、革新弊政,又親赴災區疏浚河道、賑災撫民,試圖縫補王朝的千瘡百孔,卻也難敵國庫空虛如洗、民生凋敝至極的滾滾洪流。
陸淵縱使驚才絕豔,能以一紙政令暫解地方燃眉,能憑三寸之舌穩住各部異動,也阻擋不了一個王朝氣數將盡的頹勢。
此番北狄在高麗即便設下天大的陷阱,最多也不過是吞沒大玄一支偏師,於兩國國運之爭的大勢而言,無異於杯水車薪,終究改變不了什麼。
可這次,不同。
據他推測,此番若真要出兵,領兵之人,十有八九會是嚴遂。
是在霽嵐山莊那一日,面對佛門眾人刁難,主動將他護在身後的嚴遂;是在他遭小人閒言碎語中傷時,專程跑到人家府門口,不顧身份,指著門房破口大罵,為他討還公道的嚴遂。
就在這時,許舟瞳孔微縮。
只見午門前肅立的黑龍衛忽然動了起來,如同暗潮湧動,迅速在門洞兩側列出森嚴儀仗。
緊接著,那沉重的硃紅大門緩緩洞開,一眾閣老、朝臣魚貫而出,人人面色凝重,或沉思,或低語,在隨從的簇擁下沉默地登上候駕的馬車,相繼駛入沉沉的夜色之中——散朝了。
隨後,午門內又走出一眾身著大紅官袍的部堂高官。
而在這一片刺目的緋紅之中,一道穿著尋常青布直綴的身影,顯得格格不入,異常扎眼。
?正是嚴遂。
那些紅袍大員們經過他身邊時,紛紛停下腳步,向他拱手,面上堆著笑容,口中說著“恭喜嚴先生擔此重任”、“預祝先生馬到成功”之類的客套話。
?嚴遂也只是客氣地一一回禮,臉上卻不見半分被委以重任的喜色,眉宇間反而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鬱。
道賀的紅袍們很快便前呼後擁地登車離去,門前轉眼便冷清下來。
只剩下嚴遂一人,孤零零地站在原地,月光將他的影子在光潔如鏡的青石板上拉得細長,更顯煢煢子立。
他獨自一人,默默向承天門走來。
乾元八年,嚴遂高中狀元,那年他不過弱冠之年,名動京華。?
據說他那篇《平狄策》,筆力千鈞,直指時弊,連先帝都曾擊節讚歎,稱其有“安邦定國之才”。?
那一日,他帽插宮花,騎著御賜的高頭駿馬,在萬千士庶的歡呼聲中游街誇官,是何等的意氣風發,懷揣著一顆滾燙熾熱的報國之心,以為憑手中筆墨、胸中韜略,足以澄清玉宇,造福黎民。
可現實呢?
等來的,是長達六年在詹事府司經局當洗馬的日子,看似是皇子近臣,實則每日不過是整理皇子讀過的舊籍、謄抄早已廢置的經卷,連面見皇子的機會都寥寥無幾;
偶爾被派去核對府中禮器的數目,指尖劃過那些蒙塵的青銅鼎,倒比碰著治國策論的次數還多。
六年光陰,足以磨平多少稜角,澆滅多少熱血?
他也只不過是從從七品的司經局洗馬,熬成了正七品,官階升了半級,手裡的事依舊是些無關痛癢的瑣碎,連草擬一份像樣文書的資格都沒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