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0章 見微知著
說罷,柳承硯抬手從碟中捏起一顆青梅,看也不看便丟進嘴裡,眉頭都不皺一下,旋即抬手把那碟青梅往許舟面前推了推,“來,嚐嚐,早些時候剛摘的,用井水湃過,酸是酸了點,但清爽開胃,解膩生津。”
許舟也不客氣,隨手捻起一顆,放入口中一咬,頓時一股尖銳的酸意直衝牙根,激得他眉頭下意識地蹙緊,臉頰肌肉都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柳承硯見狀,不由得哈哈大笑:“如何?夠勁道吧?”
許舟將果核吐出,放在一旁的小瓷碟裡,咂了咂嘴:“如今才二月末,離青梅正常成熟還有些時日吧?這果子看著碧綠,倒是酸澀得很。”
柳承硯搖了搖頭,又捏起一顆:“有了權勢,些許時令節氣,又算得了什麼?暖房花匠自有催熟的法子,不過是多費些銀炭人工罷了。這世間道理,大抵如此,只要肯付出代價,總能得償所願,至少在口腹之慾上,不難。”
許舟點了點頭,不再糾纏於青梅。他神色一正,從懷中取出信封,遞了過去。
“方才來你府上的路上,馬車在宣武門外大街被人潮所阻,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個塞進了車廂。來歷不明,內容卻有些驚人。”
柳承硯臉上的笑意倏然斂去,眉頭微蹙,伸手取過那封書信,慢條斯理地展開細看。
他看得極慢,目光一字一頓地掃過紙面,落到張保為許天賜所辦的那些腌臢事,以及最後失蹤的細枝末節上時,更是反覆研讀了兩遍。
閱畢,他指尖捻著信紙一角沉吟片刻,又抬手掂了掂信封的分量,隨即將信紙舉到窗前光亮處,指尖捏著紙邊,藉著天光細細打量,末了還伸出指腹,在墨跡上輕輕摩挲了幾下。
“這紙,是京郊白紙坊出的尋常竹紙,質地偏軟,纖維粗疏,吸墨快卻極易暈染,十個銅錢便能買上一刀,最是市井常見的貨色。這墨也一樣,是最普通的松煙墨,色澤發灰,不見烏亮,且……”
柳承硯話音稍頓,指尖在那幾個筆畫粗重的字跡上輕輕劃過,復又開口:“膠性太重了。上好的松煙墨,講究膠輕煙細,寫出來的字才見光潤。京城那幾家老字號墨坊,膠的配比都是百年定規,斷不會有這般膠重滯筆的瑕疵。也正因膠料兌得太滿,這字乾透之後,紙面會浮起一層極淡的亮膜,迎著光細看,便能瞧出那點兒與尋常墨字截然不同的反光。”
許舟聽得專注,心中暗暗讚歎,果然是浸淫官場文書數十年的老手,這般細緻入微的觀察,遠非旁人能及。
柳承硯的語氣愈發篤定,續道:“而這種膠重的松煙墨,偏又配了白紙坊那批因去年秋雨受潮、質地愈發綿軟易洇的次品竹紙……能同時湊齊這兩樣東西的,據我所知,整個京城,唯有宣武門內大街的‘德順齋’。去年年末,那鋪子掌櫃貪便宜收了這批受潮竹紙,捨不得虧本丟棄,便搭著庫房裡同樣有瑕疵的陳年松煙墨,捆綁低價拋售,只求撈回些許本錢。這等劣貨的毛病,放眼京城,可是獨此一家。”
許舟這回是真的有些動容了,看向柳承硯的目光裡滿是欽佩:“僅憑一紙一墨,便能追查到具體鋪子?柳大人當真是見微知著!”
柳承硯抬手捋了捋頜下清髯,面上雖未多言,眉宇間卻已透出幾分受用,他接著道:“能寫出這般工整刻板的館閣體,絕非市井白丁,定是常年與筆墨為伴、受過嚴苛訓教的讀書人或是衙門裡的文書吏員。可偏偏,這樣的人會去買德順齋的滯銷劣貨,他要的,根本不是順手的文房,而是想借著這最不起眼的貨色,掩人耳目,不露半分痕跡。”
許舟眉頭緊鎖:“宣武門內本就是勳貴扎堆的地界,皇親國戚、高官顯宦沒有二三十戶,也有十幾家。許、張、徐、陳這些世家府邸裡,幕僚清客、文書小吏,再加上識文斷字的家生子,能寫一手館閣體的,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就憑這一條,追查的範圍還是太大了。”
“話是這個理。”
柳承硯的眉頭也擰成了川字,他再度拿起信紙,對著那一行行字跡反覆端詳。
“這字……看著是刻意仿著館閣體的規矩來的,橫平豎直,間架嚴絲合縫,初瞧著竟半點個性也無。可你再細品,筆鋒轉折的地方,未免太過圓潤內斂,少了男子落筆時那份外露的鋒芒,還有骨子裡的硬挺勁道。倒像是……女子腕力偏軟,縱是刻意摹仿剛硬,筆畫的‘肉’裡頭,也藏不住那幾分斂著的柔勁。”
他捻著信紙一角沉吟片刻,又不太確定地補了一句:“不過,這也只是老夫的一點模糊直覺,作不得準。本朝習練書法的女子就少,能寫出這般工整館閣體的,更是鳳毛麟角。這麼一來,範圍看似縮窄了,可反倒更沒了頭緒。”
他將信紙擱回案上,抬眼看向許舟:“與其在這裡絞盡腦汁,猜這個藏頭露尾之人的來路,不如先說說信上的內容。投信人是誰,或許要緊,但他究竟想告訴我們什麼,又想借我們的手做成什麼,這才是最關鍵的。”
許舟頷首:“此人這般費盡心機,送來這份明著指向張保、實則劍指許天賜的罪證摘要,絕不會是無的放矢。張保如今是死是活、藏在何處,恐怕才是牽動諸多隱秘的關鍵。二房去年私運軍械之事,一旦深究,怕是要牽扯到蘇既明謀反的大案裡去。這送信之人,要麼是想借我之手揭開這層蓋子,要麼,就是存心將禍水引到我身上來。”
柳承硯聞言,眸子微微眯起,眼底閃過一絲瞭然。
在官場上浸淫多年的老狐狸,許舟話裡的機鋒,他怎會聽不明白?
他當下便介面道:“不錯。而且這封信,來得實在是太巧了。你我先前便說過,你那二伯許天賜,本就是個睚眥必報、心胸狹隘的性子。近段時日接連發生的那些事,即便不點破,也足夠讓他將你視作眼中釘、肉中刺了。此事本就無法善了,待他緩過這口氣,必會尋個由頭對你發難。與其被動接招,坐以待斃,不如先發制人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