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9章 撒謊
張保抬眼看向許舟,目光沒了半分惶惑閃躲,反倒淬著一股徹骨的冷靜。
連那站立時,雙腳無意識微分的姿態,都透著一股常年主事的沉穩。
明明五官身形半點未改,可整個人的氣韻,已是判若兩人。方才瞧著,還是個任人欺辱的尋常婦人。此刻再看,卻隱隱透出了幾分男子的凌厲果決。
張保的目光越過許舟,飛快瞥了一眼巷口。
那裡,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立著兩條人影,正是大刀與棍子。
棍子抱臂而立,身軀如鐵塔般堵死了去路,一雙眼兇光畢露。
大刀則斜倚在牆角,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把剔骨小刀,刀鋒在巷弄的陰影裡,寒光一閃。
退路,已然盡絕。
張保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許舟身上,面色竟出奇地平靜。
他靜默片刻,方才開口:“你究竟是怎麼找到我的?我自問這易容藏身之術,已做到天衣無縫。就連日日來這附近探查的人,都未曾對我有過半分疑心。”
許舟沒有回答,只向前踱了兩步,目光沉沉地看著他:“我如何找到你,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許天賜遲早也會尋到這裡。或許不是今天,不是明日,但絕不會太久。”
他盯著張保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京城看著大,可許家的耳目,早布遍了內外兩城,尤其是這外城三教九流混雜之地。如今荊州那邊變故在即,本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局面。你是許天賜朔州舊事,乃至無數陰私的唯一知情人,手裡攥著的是能置他於死地的把柄。若真把他逼到了絕境,難保他不會鋌而走險,索性將一切都掀個底朝天,拉著整個許家,甚至更多人一同陪葬。你以為,到了那時,許天賜還會像現在這般,只派些人小打小鬧地搜尋?他定會像篦子梳頭一般,將這外城的可疑之處,一寸寸地篦過去!到了那步田地,你這所謂的狡兔三窟,又能藏到幾時?”
許舟話音稍頓,又道:“你不妨想想,憑著許家二房殘存的勢力,再加上他能借來的各路援手,要逐一排查你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地,你覺得自己還能撐多久?連我這樣一個無人無勢、沒多少物力可供驅策的外人,僅憑些微蛛絲馬跡,都能在此地將你堵個正著。張保,你是個聰明人,該明白一個道理,當這世上最後一處藏身之所也不再安全時,你手裡那些自以為能保命的把柄,或許就該換個用法了。”
張保挎著菜籃子站在原地,面色沉靜,直勾勾盯著許舟:“你憑什麼能保我??連許天賜如今都焦頭爛額,自顧不暇,你一個沒什麼靠山的閒散貴人,拿什麼擋住他接下來的瘋狂反撲?空口白話,就想讓我把身家性命交託於你?”
許舟心頭一緊,明白此刻絕不能露出半分怯意。他直視對方審視的目光,神色不動,只順著那話裡的疑意,淡淡回道:“你說對了,眼下這京城,能光明正大保下一個逃奴、且讓許天賜不敢輕舉妄動的依仗,確實不多。但我既然能找到你,自然有我的門路和法子。你不需過問太多,也無需知道具體是什麼,只需知道,我能幫你暫時避開殺身之禍,甚至有機會讓你擺脫這無窮無盡的追殺。”
張保沉默片刻,向前挪了半步,凝視著許舟道:“世人行事,無利不起早。你冒如此風險,與許天賜徹底撕破臉,甚至可能引火燒身,為何要幫我?幫我,對你有什麼好處?”
許舟早料到這一問。他神色一振,眉宇間立刻浮起一股年輕人特有的激憤,聲音也揚了起來,彷彿胸中真有不平之氣:“你可以當我是為了江湖道義,看不過眼!許天賜貪墨軍需,勾連邊將,致使荊州軍糧虧空,邊軍將士忍飢受凍!此等社稷蛀蟲,戕害國家柱石,人人得而誅之!我輩豈能坐視?”
冠冕堂皇,擲地有聲,若換作一個熱血未冷的少年說出這番話,倒真能叫人信上三分。
張保忽然笑了,嘴角扯出一抹譏誚:“你在撒謊。”
許舟心頭猛地一跳,臉上卻不動聲色,反倒微微蹙眉,沉聲氣道:“這話是何意?莫非你覺得,天下人都和許天賜一般,只懂利害,不識是非?”
張保拎著菜籃,又往前邁了一步,直走到離許舟不過兩步遠的地方才停住。
他抬眼看向許舟:“許舟,許家三房庶子,生母早逝,自幼便不受待見。香山之亂僥倖活了下來,還得了個‘耀武將君’的虛銜,但說到底不過是空架子。你能倚仗的,無非是柳閣老的幾分青眼,還有你蘇家女婿的身份。可柳閣老明日奉旨南下查倉,你岳父蘇儒朔,本就是隨行查案的副手。兩人一走,京中再無護著你的人。你不跟著南下避禍,已是不智……你若留下,等柳閣老與蘇大人離京,許天賜緩過手來,頭一個要收拾的,怕是你這個不安分的侄子吧?你自身都泥菩薩過江,拿什麼保我?又憑什麼說要誅殺許天賜?”
許舟沉默了。
他原以為張保倉皇躲藏,與世隔絕,未必清楚自己的底細。
沒料到這人雖困居陋巷,訊息竟這般靈通。
家世、爵位、柳承硯南下的行程,甚至蘇儒朔隨行的內情,竟無一不知!
難怪能從許天賜的天羅地網裡逃出來,此人絕非尋常管事,其心思之縝密、手段之老辣,絕非易與之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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