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3章 無從抵賴
許舟瞥了眼張保漸漸慘白的臉，語氣未歇，添了幾分凝重：“即便你現在就去敲登聞鼓，把所有內情捅到金鑾殿上，經刑部、大理寺過堂，再入昭獄對質，又能如何？只要許天賜根基未倒，他反手就能咬你一口，說你是貪汙事發、畏罪潛逃，如今被抓，為了保命或是報復，才編造些聳人聽聞的謊話攀誣主上。朝中那些與他利益綁在一起的人，自然會幫他說話。”
頓了頓，他盯著張保：“而你，除了一張嘴的口供，還有什麼能立刻擺到公堂、不容辯駁的鐵證？軍械？早被他分散變賣，或是一把火燒了。南來的妖客？早沒了蹤影。荊州來的死士？死的死，散的散，連個對證都找不到。與糧商的密談？你也只見過一面，連姓甚名誰都不知。空口白牙，誰會信你？”
“到頭來，不過是你說他謀逆，他說你誣陷。公堂之上，各執一詞。更何況，你自身本就不清白，替他做過那麼多見不得光的事，真到了公堂之上，被他反潑一身髒水，你自己也難逃罪責。想憑著這些舊聞就一舉釘死他？難。最多不過讓他傷些筋骨，折點錢財聲望，狼狽上一陣子，根本動不了他的根基。”
張保聽完，只覺渾身力氣都被抽乾，脊樑骨似斷了一般，肩膀垮塌下去，臉上的血色順著臉頰一點點褪得乾乾淨淨。
他張了張嘴，喉間發緊，想說些什麼來反駁，可搜腸刮肚半天，竟找不出半分破綻。
許舟的每一句話，都戳中了要害，由不得他不信。
是了，許天賜那般陰狠狡詐、心思縝密的人物，怎會坐以待斃？
自己逃走的這些日子，他必定早已動了手腳，瘋了似的抹平所有痕跡。
那些曾被自己視作救命稻草、能一擊致命的“殺手鐧”，說不定早成了對方預案裡，反過來指責他誣告攀咬的藉口。
亭中再度陷入沉寂，晚風掠過池邊老桃樹的枯枝，卷著細碎的嗚咽聲飄進亭內。
時間一分一秒悄然淌過，遠處內城方向，隱約傳來暮鼓的聲響，沉悶而悠遠，一聲，兩聲……慢悠悠敲了一百零八下，夜色終是徹底沉了下來，將整座庭院裹進濃墨裡。
那鼓點似也敲在張保的心尖上，一下重過一下，將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倖，砸得粉身碎骨。
許舟望著他垂首頹喪的模樣，心中暗歎一聲。
看來今夜，終究只能撈些過期的舊聞，想要扳倒許天賜，還得另尋破局之法。
可他尚未開口，一直死死垂著頭的張保，忽然猛地抬起了頭！
“賬本能改，密謀的物件能殺，知情人能封口……許天賜有的是法子抹去痕跡！”
他篤定道：“但唯有一樣，他縱是手眼通天，此刻也絕無可能更改，更無從抵賴！”
許舟原本意興闌珊的神情驟然一凝，眉峰微挑，好奇問道：“哦？何事？”
張保深吸一口氣，壓著翻湧的情緒道：“是人。一個活生生的人，一個本該在數千裡外服刑流放，此刻卻藏在京畿附近的人！許修義！”
許舟眼中驟然精光一閃，沉聲道：“許天賜的次子？我記得。此人被判流放嶺南。許天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買通沿途關節，在流放途中做了手腳，找了個身形相似的替身替他去嶺南受苦，真正的許修義，反倒金蟬脫殼，藏去了金陵。”
說到此處，他眸色一動，瞬間明白了張保的用意，恍然道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你知道許修義如今真正的藏身之處？”
他立刻攥緊了袖擺，語氣添了幾分急切：“若是能趕在許天賜將他轉移或是暗中處置之前，把許修義活生生帶到御前，那便是鐵證如山！枉法受贓、教令詐偽，這兩條大罪，人贓並獲，任他許天賜舌燦蓮花、巧言如簧，也絕難辯駁！縱使他有十個腦袋，至少一個‘斬監候’，是跑不掉的！”
可這份興奮只維持了轉瞬，許舟便又搖頭，眉頭緊緊擰成一團，語氣沉了下去：“想法是好，可終究還是來不及！金陵距此何止千里？便是派八百里加急，往返一趟也需月餘！等我們的人趕到，許天賜怕是早已將他藏到了天涯海角，甚至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意思已明。
人，可能已經死了。
“不，他不在金陵。”張保語氣斬釘截鐵，沒有半分猶豫，“許修義此刻，就在京城左近！說得準些，是京杭大運河通州段往南三十里處，有個叫‘潞河驛’的碼頭，他就藏在那附近。那兒有處私宅行院，背依小山，前臨運河，景緻偏幽，往來又便，偏生不惹常人注意。許修義帶著他從金陵領來的那個相好，還有幾個貼身僕役，就窩在那院裡，一個不少。”
許舟聞言，猛地直起身，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傾了傾：“當真？訊息半點不假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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