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8章 拿捏
許閣老對他這副急赤白臉的模樣渾不在意，臉上半分怒色也無。
他只抬手指了指旁側的空椅：“‘猝然臨之而不驚，無故加之而不怒’。天賜，你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人，這點養氣的本事，真該好好學學你侄子許舟。即便明知你要害他，身陷漩渦之中，何曾像你這般慌得腳亂、喊得聒噪？安穩坐下，別急，慢慢說。這世上，還沒什麼跨不過去的坎。”
許天賜胸膛起伏如鼓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，變幻不定。他瞪著許閣老，又狠狠剜了眼那把椅子，終究還是梗著脖子坐了下去，字句從牙縫裡擠出來，咬牙切齒道：
“好！您就袖手旁觀吧！您要是再不管管許舟，任由那小子胡作非為，不把張保那禍根除了……咱們就一拍兩散，誰都別想好過！大不了，同歸於盡！”
許閣老重新端起茶盞，搖了搖頭，嘆息道：
“本事沒幾分，闖禍惹事的能耐，倒真是頂尖的。你若真覺得，憑你那點爛事，就能把整個許家拖下水，陪著你去挨那抄家問斬的罪……那你不妨，試試看。”
最後三個字，說得輕飄飄的，落進許天賜耳裡，卻重如千鈞，壓得他心口發悶。
許天賜僵坐在椅上，眼神發直地盯著父親，整個人都懵了。
片刻後，這個在外橫行霸道、令六部小吏聞風避讓的許家二爺，竟忽然肩膀一聳，雙手猛地捂住臉，鼻涕眼淚混在一起，哭得泣不成聲：
“嗚……父親……這次……這次兒子是真的……要被那小子逼死了啊！真的要死了……我不想死……我真的不想死啊……”
哭聲在空曠的光裕堂裡打轉，顯得格外狼狽。
許閣老只是靜靜看著他，一言不發。直到許天賜的嚎哭漸漸弱下去，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，肩膀也不再聳動，才緩緩開口：
“現在，能說了？張保手裡，到底攥著你什麼真正致命的把柄？別跟我扯那些田莊商鋪的爛賬，也別提香山的事……除此之外，還有什麼？”
許天賜止住抽泣，慢慢放下捂臉的手，頭偏向一側，不敢去看父親的眼睛。
嘴唇翕動了許久，終於吐出一句：“當初……朔州蘇既明造反那事……我……我也摻了一腳。那些軍械……有一部分，是我暗中讓人送過去的。”
許閣老的眉頭終是微微一蹙，緩緩擱下茶盞，目光落定在許天賜臉上，眸光了然，沉聲道：“原來如此……老夫先前還在琢磨，那蘇既明雖有幾分野勇野心，卻絕非莽撞無謀之徒，怎會行此等毫無勝算、自取滅亡的糊塗事？我竟還疑心是太子操之過急，或是此人利令智昏，真當什麼阿貓阿狗都敢扯旗造反了？到頭來，竟是你在背後推波助瀾，拿銀錢兵甲喂肥了他的膽子，催熟了他的痴心妄想！”
許天賜垂著頭，連眼皮都不敢抬，不敢與許閣老對視。
許閣老默然片刻，指節在扶手上輕叩，沉吟權衡後，終究搖了搖頭：“這事已然過去了。蘇既明兵敗身死，他麾下那些兵器甲冑，要麼收繳入了國庫，要麼早調撥到別處去了，散落四方，再難尋得直接實證。如今朝堂上，大公主與太子勢同水火、劍拔弩張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至尊之位，誰還會去翻一樁早已定性、又無甚油水的舊案？牽一髮而動全身，反倒容易引火燒身。單憑著這一節，就算張保出來作證，也定不了你‘資助謀反’的實罪。”
許天賜聽得這話，心頭先鬆了半截，可轉瞬又揪得死緊。
他心裡飛快盤算，除了資助蘇既明這樁擦著謀逆邊的大事，自己其餘那些陰私勾當。
貪墨銀兩、構陷同僚、與江湖勢力勾連，甚至刺殺太子未遂……樁樁件件，要麼早被他抹平痕跡，要麼已切割得乾乾淨淨。
張保就算知曉，也多是些無直接鐵證的口頭吩咐，或是幾筆模糊不清的賬目。
無憑無據，真要鬧到對簿公堂，他只需咬死了不認，單憑一個逃奴的指控，再加上他許家二爺的身份，未必不能周旋過去。
這般一想，他慌亂的心緒總算定了幾分。
可不知怎的，事到如今，心頭那點僥倖之外，偏生又纏上一絲莫名的猶疑，揮之不去。
許舟那小子，行事素來出人意料，他若只握著這一條，何必大費周章藏人於桃葉渡？
自己……莫非還有什麼遺漏的地方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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