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6章 五湖四海
仲茂仙笑了笑，邊走邊道：“這都是江大哥教我的。侯者本就是負責打探訊息、統籌接應的，情報必須攥在手裡，才能給前面的跡人鋪路兜底。要是侯者知道的事，比衝在前面的跡人還少，那就像戲臺上的戲子，連自己要唱什麼詞都不如臺下看客明白，那還不如趁早捲鋪蓋回家種田。”
“所以我平日裡就愛跟五湖四海的人閒聊，聽他們說家鄉的長短、城裡的動靜，日子一長，自然就熟了。”
聚賢老店後門一拐，便是條狹長巷弄。
巷子逼仄，兩側磚牆斑駁，木門半舊，頭頂晾著衣裳被褥，午後陽光透過縫隙斜斜切進來，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。偶有野貓從牆頭躥過，驚起幾隻麻雀，撲稜稜振翅而去，消失在簷角深處。
仲茂仙走在前頭，腳步輕快，話也多了起來：
“說起來，譚大哥常跟我們唸叨一句話——咱們獵妖客雖說是掛職朝廷的江湖人，可朝廷給了這個名分，便是信得過我們。百姓不知道山裡藏著什麼妖，也不知道咱們流了多少血，可他們能安安穩穩過日子，咱們這差事就算值了。譚大哥說，做人得對得起這份俸祿，對得起那些交稅養咱們的黎民。”
許舟不動聲色瞥了他一眼：
“經歷了這些事，你們心裡就沒有怨氣？”
仲茂仙腳步頓了頓，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。
沉默了片刻，他才搖搖頭，聲音低了幾分：
“沒有是不可能的。可譚大哥他們都沒多說什麼，我也就不多言了。”
許舟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追問。
仲茂仙走著走著，又笑了起來：“說起來，公子常年在京城，想必不知道五湖四海的人都長啥模樣，也聽不全各地的口音吧？”
許舟倒是有些好奇：“各地人的性子，應該差別很大吧？”
仲茂仙哈哈一笑，難得有能在這位深不可測的公子面前顯擺的機會，語氣裡多了幾分得意：
“那是自然！大玄天下十三州，幅員遼闊縱橫數萬裡，子民何止億萬萬，自然各不相同。大到一個州，小到一個村子，隔個幾里地，口音就能變個樣，更別說性子了。”
他掰著手指頭，如數家珍：
“比如咱們涿州這邊，畢竟是”天子腳下“的門戶，說話做事講究分寸，擅長迎來送往。俗話說”京油子，衛嘴子，保定府的狗腿子“——京里人油滑，天津人嘴皮子利索，保定人跑腿辦事勤快。咱們涿州夾在中間，取了箇中庸，既不油也不滑，就是會來事兒。”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：“汴州人不一樣。汴州是中原腹地，四會五達，南北客商雲集。那裡的人務實重利，愛談古論今，卻更懂活在當下。你去汴州看看，滿大街都是雜技、曲藝、說書的，熱鬧得很。可你要是跟他們做生意，一個個精得跟猴似的，一分一釐都要算得明明白白。”
許舟聽得饒有興致，問道：“那你單憑口音，就能分辨出是哪裡人？”
仲茂仙點點頭：“能分辨個大概。有些人口音重，一聽就知道。不過最厲害的還是譚老大，他之前光看人的舉止做派，就能判斷出來路。”
他興致勃勃地講起來：“前兩年有夥人自稱是揚州來的，說是做絲綢生意，在城裡住了下來。譚老大暗中觀察了兩天，發現他們點菜都是牛羊肉偏多，喝酒也愛喝烈的。可揚州那邊口味清淡偏甜，講究時令，春天吃筍，秋天吃蟹，哪是這般吃法？”
“譚老大當場就把他們堵在客棧裡，扭送到官府一審——果然，是北狄來的奸細，打著做生意的幌子，暗中走私妖貨。那些妖丹、妖獸骨頭，都是北狄那邊禁運的，運過去能煉毒藥、制邪器。”
許舟眉梢微挑：“你們獵妖客平日裡，還管這等諜探之事？”
仲茂仙搖了搖頭：“按理說，諜細探查不歸我們管，朝廷自有密諜司專司此職。可只要牽扯到妖貨走私，那就落到咱們頭上了。妖貨這東西，普通人碰不得，也只有我們懂行。”
說罷，他又絮絮叨叨地續道：“其實靠吃喝口味來分辨籍貫，也不是次次都準。比如汴州人，口味就雜得很。汴州的湯水裡，既有北地的胡辣，又有南來的甜香。你要問這碗湯的根在哪兒，連盛湯的人自己，都說不清祖上是從哪條河漂過來的。”
許舟漫不經心地問：“那你看我，像哪裡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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