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再看許舟。
那少年安坐矮凳之上,面色平靜如水,目光沉靜無波,瞧不出半分端倪。
可那雙眸子深處,卻似藏著什麼——非惡非防,只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,如霧如淵,讓人看不真切。
洪長安收回目光,沉吟片刻,終是緩緩道:“或許真是如此吧。不過這世上的事,本就玄之又玄。你既然自有變換容貌的法門,那便無需借老頭子我這雙手了。”
許舟點頭,並未多言。
譚承禮在旁聽著,見洪長安不再追問,便順勢接話道:“既然他不用,那你便幫張毅換成許舟的臉吧。”
張毅,便是原本要與許舟換臉的那名漢子。
洪長安點頭應下:“好。”
他重新從布包中取出幾塊妖獸骨,執起刀片,細細削刻。
這一次他下手極慢,極慎,每一片都端詳再三,才輕輕放在一旁。燈火跳躍,映在他滿是溝壑的臉上,那專注的神情,倒真像是一位老匠人在雕琢一件傳世珍寶。
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骨片終於削好。
洪長安捧著骨片走到張毅面前,他低頭細細打量張毅的面容,又扭頭瞥向許舟,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逡巡數遍。末了,他深吸一口氣,雙手按著骨片,猛地往張毅臉上覆去。
依舊是那套手法,揉、按、摩、推。
骨片緩緩融入皮肉,張毅的容貌漸次變化——額頭微豐,眉骨略低,鼻樑稍挺,顴骨內收,下頜也圓了幾分……
待洪長安雙手撤開,張毅已是一張全新面孔。
許舟望著那張臉,一時有些恍惚。
那張臉……說像自己吧,卻又不全像;可說不像吧,卻又處處透著幾分神似。眉眼走勢相近,鼻樑高度相仿,連唇角微揚的弧度都有幾分雷同。
可若湊近細看,便知全然不同——如同臨摹之人,只學得形似,未得其神,不過六七分相像罷了。
譚承禮眉頭緊鎖,端詳著眼前的張毅,又轉頭看向許舟,來回比對了好幾次。末了,他忍不住開口道:“長安兄,這不對啊。差得遠了。”
洪長安白了他一眼,一屁股墩在旁邊的條凳上,捶著發酸的腰唉聲嘆氣:“廢話,我能不知差得遠?你也不想想,我今日整整換了一日面容,你們這一個個的,吳今臻、仲茂仙、江炳,再加上你,這半天又反覆折騰,老夫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!”
他喘了口氣,又道:“況且換臉之後三日不可再動,這是規矩,也是天理。骨片融於皮肉需時間穩固,強行再施術,非但前功盡棄,還會傷了根本。你這小子本是生面孔,范陽城中有幾人識得?六七分相似,應付尋常盤查足矣。真遇上能認出他的熟人,便是換得十成十也無用,眼神、步態、習氣一露餡,什麼都白搭。”
譚承禮沉吟片刻,只得點頭。
洪長安說的是實在話。換臉終究只是換皮,換不掉骨子裡的氣韻。真正相熟之人,認人從不止看面容,走路的姿態、說話的腔調、習慣性的小動作,這些才是藏不住的本相。
洪長安站起身,收拾起自己的物事。
他將那些未用完的妖獸骨一塊塊仔細收進布包,把刀片擦拭得雪亮,放回布包,又小心翼翼地揣回懷中。
收拾妥當,他直起身,目光掃過眾人,沉聲叮囑:“都記牢了,這兩日臉上不可捱打,不可磕碰。骨片尚未長穩,一巴掌下去,臉便歪了。到時候別來找我,找我也無用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