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坐在火邊,靜靜看著這一切,沒有說話。
跳動的火光照在他臉上,明明滅滅,將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映照得忽明忽暗,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麼。
出乎意料的是,那山鬼似乎徹底被枯澤那一箭震懾,竟未再現身。許舟原本以為,從良鄉一路南下,這妖物必會伺機報復,甚至設下連環殺局。為此,他這一路神經緊繃,夜不敢深眠,行不敢懈怠。可如今走了近千里,除了風聲鶴唳,竟是虛驚一場。
那如影隨形的殺意,彷彿隨著那一箭的餘威,消散在了茫茫荒野之中。
“許老大,想什麼呢?”
劉重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,將許舟的思緒拉回現實。他回過神來,只見劉重正蹲在自己面前,一隻粗糙的大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許老大?許頭兒?” 劉重見他眼珠終於轉了轉,這才收手,咧嘴一笑,“想啥呢這麼出神?叫您好幾聲都沒聽見。”
許舟輕輕搖頭,神色恢復如常:“沒事。”
劉重也沒多問,只點點頭,從地上拿起幾樣東西遞過來,水囊、一小包粗鹽,還有幾根青綠的柳條,一併遞到許舟面前。
“喏,水是今早剛從溪裡打的,清得很,沒雜質。鹽是昨兒從驛館順……咳,帶的,夠用好幾頓。這柳條我特意挑的嫩枝,不老不硬,刷著不扎嘴。”
許舟起身接過柳條。
他低頭端詳,只見那柳條小指粗細,青綠的表皮上還帶著細密的紋路,折口處滲出淡淡的汁液,聞著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氣。他捏住一根,兩手掌心相對一搓,那柳條便從中間裂開,分成幾縷細絲,纖維相連,成了一小把天然的刷子。
他蹲下身,將柳刷蘸了蘸水,又沾了點粗鹽,塞進嘴裡,開始來回刷洗牙齒和牙齦。粗礪的鹽粒在口中化開,鹹澀的味道混著柳條的青苦,刺激得舌根發麻,卻異常提神。他刷得很仔細,上上下下,裡裡外外,每一顆牙都不放過。
劉重也蹲在一旁,拿另一根柳條如法炮製,同樣搓開蘸鹽,入口刷洗。兩人誰也沒說話,只聽見柳條擦牙的沙沙聲,與篝火輕微的噼啪聲。
片刻後,許舟側頭,將口中鹽水吐在地上,一道細水線落在枯葉上,洇溼一小片。他又灌了一大口清水,仰頭咕嚕漱了幾遍,一口噴出。
水霧在晨光裡散開,落進火堆,“嗤” 地冒起一縷白煙。
劉重也將口中的水吐淨,抹了抹嘴,開口道:
“離高碑店只剩二十里上下了。腳程快些,晌午就能到。走得慢些,申時也準能進城。”
他頓了頓,臉上露出幾分笑意:“今日正好是芒種,高碑店裡可熱鬧著呢,正辦安禾節呢!”
許舟理了理褶皺的衣襬,拍去身上灰塵,抬眼好奇:“安禾節?”
“哦,這是涿州、汴州一帶的特有節日,準確說,是涿南、汴北這片獨有的習俗。” 劉重笑道,“許老大不是本地人,不知道也正常。”
他轉頭看了看四周,目光在幾個正在忙活的漢子身上掃了一圈,忽然眼睛一亮,像是想起了什麼:“我記得…… 對了!童馳!”
他朝遠處梳馬毛的漢子揚聲喊,“童馳!過來一下!”
那漢子聽見喊聲,停下手中的活計,抬起頭來。
童馳,九人裡年紀最小的,今年剛滿十九。生得瘦小,個子不高,臉上還帶著幾分少年青澀,眉毛淺淡,眼睛卻極亮。此刻他正握著刷子,給紅棕馬仔細刷毛,連馬腹底下都伸著胳膊夠著刷。
聽見劉重喊,他放下刷子,在褲上擦了擦手,小跑過來。“咋了劉哥?”
劉重對他招招手,等他到了近前,才開口道:“我記得你說過,你娘是新城人,後來嫁去范陽的。她們那邊也過安禾節吧?你來跟許老大說說,這節到底是個什麼講究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