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8章 怯懦
許舟沉默片刻，側頭看向柳清安，恰好對上她望過來的目光。
柳清安皺著眉開口：“你還記得方才那些死者的兵刃甲冑嗎？我看得清楚，裝備精良，鍛紋整齊，卻絕不是官府軍造的規制。先前我們聊起的裕王，你忘了？此人一直在暗中私鑄兵甲、軍械，依我看，這些山民手裡的刀槍劍戟、皮甲護具，十有八九是他給的。”
許舟腦海裡閃過那些屍體身上的裝備。
皮甲用的是上等牛皮，縫線細密均勻，心口處還嵌著鐵片護心鏡。這樣的甲冑，尋常山民別說買得起，怕是連見都沒見過。
他眉頭擰起，沉聲道：“可這些遺民在山中潛伏多年，一向隱秘，絕不會自己縱火暴露行蹤。眼下火光這麼大，殺聲又響——壞了，他們撞上其他人了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異口同聲道：“羽林軍！”
這時候能上山的，定然只有羽林軍。先前任敖等人發現他失蹤，以任敖的心思縝密，定然能想明白——他正是奉了那道密令的欽命巡察使。之後，任敖必會帶著羽林軍入山接應。
可問題是，羽林軍是精銳，軍紀極嚴，除非陷入絕境，絕不敢在此放火燒山。山林縱火本就是軍中大忌，火勢一旦失控，燒死的未必是敵人，反倒可能是他們自己。
能讓羽林軍被迫放火，說明情況已經到了生死關頭。他們放這把火，要麼是為了引山下的巡查兵卒，要麼是為了招附近的駐軍，無非是想借外力解圍。
許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任敖手下滿打滿算不過百人，若這些山民真有裕王在背後撐腰，人數恐怕要翻十倍不止。
“得回去。”許舟語氣篤定，沒有半分遲疑。
柳清安也不含糊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雲踞這時停下腳步，回頭看向他們，目光依舊平靜：“二位施主若要回去，貧僧便只能獨自上路，先去城裡等你們。”
許舟抱拳行禮：“君上見諒。在下的同袍在山中遇險，在下不能袖手旁觀。”
“貧僧明白。”雲踞微微頷首，從袖中取出那顆沒吃的野果，遞到許舟面前，“此果三日不腐，能抵一餐飢。若施主能活著下山，再還給貧僧便是。”
許舟接過果子，愣了一下。這話聽得奇怪——既然要還給他？此刻給自己是什麼意思？
可他沒時間細想，連忙將果子揣進懷中，對著雲踞深施一禮，轉身便與柳清安朝著火光沖天的方向奔去，腳步急切，不敢有半分耽擱。
身後，雲踞獨自站在黑暗裡，素色僧衣被遠處飄來的熱浪吹得獵獵作響。他望著二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，搖了搖頭，神色裡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悵然。
……
許舟深吸一口氣，強行壓下胸中翻騰的濁氣。
呼吸勻穩的瞬間，便找準了身體的節奏，腳步愈發輕快。
他與柳清安並肩疾馳，腳下的腐葉早已被熱浪烤得發脆，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，像踏在乾枯的骨頭上，聽得人心頭髮緊。
抬眼望去，山火已然肆虐成災。原本搖曳的烈焰被山間狂風捲得直竄幾丈高，猙獰的火舌舔舐著夜色，將整片山林的夜空染成了驚心動魄的橙紅。數條火龍齊頭並進，在絕壁間蜿蜒遊走，追著風勢肆意蔓延，整座山都像是成了煉獄。熱浪撲面而來，灼得人皮膚髮疼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往肺裡灌了滾燙的砂石。
兩人不敢有半分耽擱，藉著火光映出的模糊路徑，拼盡全力朝著火最旺的方向奔去。柳清安的衣角被飛濺的火星燎出幾個焦黑的小洞，她連眼角都沒掃一下，只顧著往前衝。
柳清安一邊調整呼吸，一邊快速說道：“若這背後真的是裕王在作祟，那他必定得了北狄中書平章陸淵的支援。這人跟陸淵，肯定謀劃了一場裡應外合的大事，不然以他的性子，絕不敢這麼張揚。”
許舟側頭看她，眉頭擰得緊緊的，沉聲道：“世人都說裕王在藩王里名聲最臭，不擇手段，戾氣又重。看這模樣，怎麼也不像懦弱之輩？若是真膽小，又怎敢私鑄兵甲、勾結北狄？”
柳清安腳步微頓，側頭瞥了許舟一眼，語氣篤定：“你只看到了表面，沒看透他的底子。這世上，看著最狠的人，往往骨子裡最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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