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5章 史書
一旁軍尉按刀而立。
那軍尉身形魁梧,肩寬背厚,一身甲冑襯得他愈發挺拔,腰間佩刀的刀鞘末端,幾乎要觸到地面。他目光銳利如鷹,審視每一個前來投軍的少年人,彷彿要將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。
“先去那邊登記姓名、籍貫、年歲。”
同伴湊到許舟耳邊低聲提醒,嘴唇幾乎貼在他耳廓上,“登記完就分派,直接發往軍中,不耽誤功夫。”
許舟點點頭,跟著他排進隊伍裡。
隊伍從案几前排到院門口,又順著院牆折了個彎,清一色都是青壯漢子。有比他年紀小的,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,也有比他年長的,鬢角已染了風霜,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,瞧不出半分波瀾。沒人說話,偶爾有人忍不住咳嗽一聲,也會飛快壓低聲音。
隊伍走得不算慢,案後的小吏辦事利落得很,就問三個問題——姓名、籍貫、年歲,提筆落下,揮揮手,便叫下一個,半點不拖沓。
輪到他時,案後的小吏抬眼瞥了他一下,先掃過楚臨齊的臉,又在他寬闊的肩膀上頓了一瞬,上下打量了兩眼,便收了回去。
筆尖蘸了蘸墨,在硯臺邊緣颳了兩下,刮掉多餘的墨汁,語氣平淡地開口:“姓名。”
許舟下意識想開口應答,喉嚨裡卻先一步自行滾出三個字。
“楚臨齊。”
聲音從嗓子裡飄出來,不是他刻意說的,是這具身體自己發出來的。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嘴唇翕張,聲帶震動,氣息從肺腑裡推上來,可那股驅使身體的意志,壓根不是他的。就像坐在一輛疾馳的馬車上,原本握在手裡的韁繩,忽然被另一雙手接了過去,他只能被動看著,無能為力。
“籍貫。”
小吏又問,筆尖懸在紙頁上方,等著落筆。
“隴西。”
許舟心底微微一頓。
方才一路走來,他還能清清楚楚控制這具身體,能邁步,能轉頭,能打量四周,還能和同伴對答,真實得讓他忘了這是在夢境裡。可這一刻,一種怪異的疏離感忽然冒了出來,像一扇原本敞開的門,正緩緩合攏,把他的意志一點點從這具身體裡推出去,輕柔,卻又堅決,像潮水退去時,悄悄把擱淺的船往海里帶。
“年歲。”
“十五。”
少年的語氣平穩,沒有半分怯色,脊樑依舊挺得筆直,目光平視著案後的小吏,不卑不亢。
兩個字剛出口,許舟忽然覺得眼前微微一花。
像有一層薄薄的霧,無聲無息漫過視線,從視野邊緣往中間彌散,把院中的青磚地、案几、小吏的帽翅、軍尉身上的甲片,全都裹了進去。所有的輪廓都柔和了一瞬,所有的顏色也淡了一分,像蒙了一層紗。
下一個剎那,他猛地意識到。
自己不再是楚臨齊了。
他還站在原地,還是同一個院子,同一塊青磚地,同一縷從院牆上方斜照下來的日光。可他和這一切之間,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,薄得像一塊打磨到極致的冰,看得見,聽得見,卻怎麼也觸不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