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小鼎異動開始,它便一直躁動不安,前蹄不停刨著地面,鼻腔裡噴著急急的響鼻,似是感應到了什麼令它焦灼的氣息。
可在那聲馬嘶響起的剎那,它便忽然安靜下來,此刻正靜靜立在枯藤老樹之間,頭顱微微低垂,鼻腔裡輕輕打出兩聲低低的響鼻。
白馬不通人言,卻天生靈性通透。
冥冥之中,它只覺山間那股縈繞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鬱之氣,忽然淡得乾乾淨淨。一直壓在空氣裡的無形重量,在馬嘶散去之後,驟然鬆脫,周身空氣變得輕快起來。
它本能地將頭垂得更低,前蹄輕輕在地面磕了兩下,便徹底安分下來,似是隱隱察覺到,某種盤踞此地許久的執念,終是散盡了。
亭內又沉寂了片刻,許舟收回望向山林的目光,轉過身,語氣平靜:“走吧,即刻趕回新城縣。”
柳清安抬眼看他,沒有多問,只靜靜等著他往下說。
許舟素來謀定而後動,此刻開口,必是有了考量。
“北狄人敢深入大玄腹地,絕不可能不留後手。浮玉山這一局,枯澤網撒得大,但誰也說不清,網外有沒有漏掉的魚。”
許舟語速極快,“慈悲嶺那一戰鬧得天翻地覆,我的劍種,早已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無遺。獵妖客、羽林軍、北狄殘部,全都清楚浮玉山裡,出了一名身負劍種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山中局勢一平,訊息便再也壓不住。新城縣那邊,此刻多半已經有人在暗中打聽我的下落;再耽擱些時日,北狄劍閣的人,怕是就要尋來了。”
“先前我傷勢垂危,一臉死氣,不管回不回城,都會被有心人猜疑。但如今鼎力入體,內傷已癒合大半,此刻趕路回城,反倒不會露什麼破綻。眼下,就看枯澤下一步棋,要怎麼落。”
柳清安凝神聽完,緩緩點頭。
她沒有急著應聲,而是在心底將許舟說的利害關係,細細捋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,才應道:“好。”
許舟點頭,抬手指向亭外的白馬:“你騎馬。”
柳清安愣了一瞬,隨即坦然笑了:“好。終於不用再走路了。”
許舟垂眸,目光在她滿是血漬、早已磨損的靴底上頓了頓。
她揹著自己從大河處一路強撐步行到此,翻山越嶺,卻從頭到尾,半句苦累都未曾吐露,連眉頭都不曾皺過一下。
許舟沉默片刻,上前一步,彎腰牽住了馬韁。
柳清安望著他的背影,思索片刻,翻身上馬,動作利落乾脆,半點不似身上帶傷的模樣,唯有在坐穩的剎那,極輕地吸了一口氣,掩去了肩頭的隱痛。
雲夢君緩步跟在許舟身側。
他抬眼望向遠方層層疊疊的山脊線,忽然輕笑一聲,回憶道:“二百多年前,貧僧與大慈恩寺法匱和尚,曾在浮玉山探究佛法。在山南一處溪澗邊,偶遇那個揹著大鼎的老龜。那龜背上馱著一口比它身子還大的青銅鼎,卻走得四平八穩,到溪邊停下喝水,神色安然。”
許舟腳步一頓,側過頭來,滿臉愕然。
他竟沒想到,雲夢君口中“偶然聽來的舊事”,原是這般由來。
“您……認得那隻龜妖?”
他輕聲問道,語氣詫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