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9章 糊弄
日色漸漸西斜，正午的熾白天光，慢慢被一層沉鬱的橘紅漫染開來，像是有人在浮玉山巔潑了一瓢陳年老酒，那酒色順著山脊線緩緩往下洇，漫山草木都籠上了一層暖淡的光暈，柔和了山間的凌厲。
山風掠過林梢，卷著枝葉沙沙作響，風裡已裹了幾分入夜前的微涼，再不是正午那般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許舟一行人順著蜿蜒山道前行，腳下的碎石路漸漸從崎嶇散亂變得平整，兩側茂密的山林緩緩後退，頭頂壓得極低的枝丫也漸漸疏朗，最後一片古樹濃蔭，終是被他們甩在了身後。
視野陡然開闊，前方山谷口，已然能望見官道那片灰白色的路面，像一道鋒利的界線，硬生生切開了山林與平原。
浮玉山的地界，到這裡便算到了頭，往前便是直通新城縣的官道。
隔著半里地，城關的喧囂便清晰可聞，混在傍晚的風裡，一陣一陣飄過來。
官道之上人頭攢動，往來商隊車馬絡繹不絕，馱著貨物的騾馬甩著尾巴，踏著碎步匆匆前行，車軲轆碾過路面揚起的細碎塵土，被斜陽一照，凝成一層金紅薄霧，朦朧了往來人影。
趕路的人都急著在天黑前入城，腳步匆匆，神色急切。
更遠處，身著銀甲、腰佩長刀的羽林軍將士正列隊前行，銀甲在暮色裡泛著沉沉的光，沒了日光下的凜冽，多了幾分征戰後的疲憊。
軍陣之間，混雜著三三兩兩結伴的獵妖客，個個裝束利落，背上斜挎弓刀，面色沉肅。
除此之外，還有衣甲齊整、軍紀森嚴的步卒隊伍，旌旗在暮色裡微微翻動，旗上繡的字被風扯得一展一收，看不清全貌，只隱約辨出“五軍”二字。
正是此前柳雲溪提及的、從後方馳援而來的五軍營精銳。
許舟一行人從山道岔口走出來時，恰好撞見大隊人馬正有序透過新城縣城門。
甲葉碰撞的脆響、將士低沉的號令、客商扯著嗓子招呼騾馬的吆喝，還有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的沉悶迴音，攪和在一起。
他們沒上前驚擾，只是默默立在道旁樹蔭下。
許舟鬆了馬韁，白馬低下頭，慢悠悠地嗅著地上的野草。
柳清安依舊端坐馬背上，右手鬆松搭在馬鞍前橋，目光越過前方攢動的人頭，靜靜望著那支帶著硝煙與疲憊的隊伍。
那些將士，有的臉上還留著煙熏火燎的痕跡，有的甲冑上刀痕累累，未及擦拭，有人扛著同袍遺留的長刀，有人身上的繃帶還在往外滲著淡紅的血水，一隊接一隊，沉默地穿過敞開的城門，漸漸消失在厚重的城垣之後。
馬背上的柳清安，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已斂得乾乾淨淨。
原本輕快的眉眼間，漸漸覆上一層淡淡的凝重，像暮色般悄無聲息地漫上來。
她側過頭，視線落在許舟身上：“這些，該是我哥此前提到的馳援隊伍，五軍營的人。”
她頓了頓，下巴朝城門方向微微一揚：“還有昨夜在慈悲嶺死戰的羽林軍，以及隨行的獵妖客。能撤回來的，大抵都在這裡了。”
晚風從城外吹過來，拂亂她鬢邊一縷碎髮，貼在臉頰上。她抬手輕輕撥開，斟酌了許久，才遲疑著開口，聲音裡藏著難掩的擔憂：“昨夜那場仗，我們都是親眼看著打的。北狄冠軍侯親自坐鎮，他麾下那些死士的成色，在場的人都清楚，個個悍不畏死，拼到最後還要拉著人同歸於盡。那不是尋常的江湖鬥狠，是真刀真槍、以命換命的死戰。對方修為強橫，準備得又周全，就算五軍營馳援及時，這一路拼殺下來……”
她話說到一半，便停住了，目光沉沉地看向許舟。
那眼底的擔憂比方才更甚，餘下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，終究沒能說出口。
她怕戳中許舟心底的鬱結，怕自己估量的傷亡人數，一說出口便成了板上釘釘的定論。
更怕那些無力迴天的名字，會讓這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，再背上一層本不該由他承擔的自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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