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嘉郡主掀開車簾,緩步走下車駕。她身著一身素青長衫,清雅絕塵,今日未佩任何簪釵,只以一根青玉簪挽住髮髻,通身上下不見一件金器,素淨得不像一位金尊玉貴的皇室郡主,反倒像哪家飽讀詩書的女公子。
可她眉目之間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端貴氣度,是再素淨的衣裳也遮不住的。
她走到許舟馬前,抬眸望向端坐白馬、一身玄黑公服的青年。
目光先掠過他肩背端正、威儀赫赫的官袍,又緩緩落向後方那連綿成片、覆著素白靈布的棺槨,眸光沉沉,似藏著萬般複雜的情緒,說不清,道不明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晚風又吹起了簷下未點燃的燈籠。
看那些棺槨的時候,她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,太快了,快到許舟沒能看清——是憐憫?是惋惜?還是別的什麼藏在心底的情緒?
“此次浮玉山一戰,你臨危破局,平定潛入敵眾,戰功卓著,是當之無愧的首功。”
她開口,語氣平緩,沒有半分客套恭維。
可許舟注意到,她說的是“你”,不是“許大人”,也不是“將軍”,語氣裡多了幾分旁人難及的熟稔。
他沒有接話,只是微微低下頭,算是謝過這份讚譽。
安嘉郡主遲疑了許久,那遲疑明明白白掛在唇角,欲張又合,反覆斟酌每一個字的份量。
晚風吹起她鬢邊一縷碎髮,她抬手將碎髮掖到耳後。
這個動作很自然,像是尋常女子的下意識之舉,可許舟看在眼裡,卻覺得那絕非隨意而為。
郡主身份尊貴,素來端莊自持,這般細微的侷促,倒顯得有些反常。
郡主也會緊張嗎?
“今日你為忠魂屈身,棄正門榮光、隨靈柩走側門,違了禮制。滿朝御史眼目眾多,必然會借題發揮,輪番彈劾於你。”
她的話不疾不徐,卻字字都點在要害上,沒有半分避諱。
她抬眼,認真地看著許舟,言辭懇切:“但你只需順勢低頭,認一句行事莽撞、禮數不周。以陛下對你的器重,這點小事,絕不會苛責降罪於你。”
不是跪,不是求,不過是低一下頭,認個小錯,這事便能翻篇。
多大點事,何必揪著不放?
“許舟,”
她輕嘆了口氣,語氣無奈,“你天賦卓絕、心性過人,本就是青雲直上的棟樑之姿。逝者已矣,塵埃落定,不該讓活人的前程,為死人的體面陪葬。不值得。”
許舟靜靜聽著,面上沒什麼波瀾,唇角反倒噙著一絲溫和笑意,瞧著似是聽進了去。
可心底卻悄然一凜,半點不敢鬆懈。
他領她的情。
不管怎麼說,這位郡主從范陽一路同行到京城,確實沒鬧出什麼么蛾子,先前那番招攬的話,也再沒提過,彷彿從未發生過一般。可偏偏就是這樣,他才更不敢掉以輕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