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5章 言官的樣子
這般人物，按理說早該把他這不起眼的六品小太監忘得乾乾淨淨才是。
萬萬沒料到，對方非但記著他這號小人物，還這般和氣相稱，連“公公”的稱呼都半點不含糊。
孔新心底翻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他在司設監當差這些年，迎來送往的大小官員，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
那些官老爺們，品級越高，眼睛越往頭頂上長，看他們這些內侍，就跟看屋裡的桌椅板凳似的，用得著的時候順手使喚，用不著的時候，眼角餘光都懶得多掃一下。
今天這位許大人，卻偏偏不一樣。
他說不清這份不一樣是真心相待，還是官場客套，可就算只是隨口的客套，也比那些冷臉子強上百倍，讓他這顆在底層磋磨久了的心，悄悄暖了一下。
他臉上的笑意頓時又濃了幾分，連連躬身哈腰，語氣謙卑：“不敢不敢！勞許大人還記著奴才這賤名，真是奴才天大的體面，可折煞奴才了！”
許舟擺了擺手，臉上掛著淡淡的笑。
他記得孔新的名字，本就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。
當初他還和柳清安唸叨過，這太監有些不同尋常。按道理，他們沒給過他半分好處，他提點入宮規矩時，不該那般上心。事出反常必有妖，許舟當時也留了心，只是後來再沒見過這人，這事便漸漸擱下了。
許舟不過隨口應付了兩句吹捧，孔新卻迅速收斂了臉上的笑意，神色一下變得端正，躬身朗聲，語氣肅然：“奴才孔新，奉聖上口諭，在此候迎許大人。”
他變臉變得極快，方才還是堆著滿臉討好的笑，轉瞬便只剩恭謹肅穆，半分諂媚也無。
許舟心底肅然起敬，這般變臉的功夫，才是宮裡人真正的吃飯本事。在誰面前擺什麼表情，拿捏多少分寸，半分都亂不得。對上官要恭，對下屬要冷，對平級要客氣裡藏著防備，對皇帝面前的紅人，更要笑裡藏著尺度。
許舟略一思索，淡淡道：“那便走吧。”
他又轉頭對任敖道：“我進宮面聖去了。”
這話聽著輕巧，他心裡卻轉了好幾道彎。“奉聖上口諭”這五個字，份量重得很，比午門城樓上那幾排銅鉚門釘還要沉。
玄帝派一個六品小太監來傳口諭，不直接下明旨，也不派品級更高的內侍，這事本身就耐人琢磨。是體恤他初入京城，不想太過張揚？還是故意低調，免得驚動朝中那些心思活絡的朝臣？又或者，只是順手差了個離得最近的，壓根沒什麼深意？
許舟忽然覺得，在京城待著，連呼吸都得琢磨幾分，每一件事，每一句話，都讓人不由自主地多想幾層。
話音剛落，孔新連忙應了聲“是”，快步退到街邊，翻身上了一旁早已備好的差馬。
那是內宮的差馬，比不上羽林軍的戰馬高大剽悍，鬃毛卻梳得油光水滑，馬鞍上鋪著內宮特製的青灰色氈墊，乾乾淨淨，看著不起眼，坐上去定是舒坦的。
這就是宮裡人的講究，東西未必多貴重，卻一定要整齊體面，半點不能失了規矩。
兩騎一前一後，不疾不徐，沿著開闊的御道，朝著皇城午門的方向緩緩策馬而行。
離午門還有一段距離，許舟抬眼遠遠望去，便見巍峨的午門城樓之下，整整齊齊列著一長排官員。各色官袍分得清清楚楚，青藍、硃紅、墨黑層層排布，黑壓壓一片立在宮門前，或肅立，或垂首，氣息沉凝，遠遠望去，便透著一股如山般的壓迫感。
午門城樓高逾五丈，朱漆大門上橫著九排九顆銅鉚門釘，在暮光裡泛著幽沉的金光。
城樓飛簷斗拱層層疊疊，簷角蹲著五隻脊獸，日頭還沒徹底落盡，脊獸的影子已經先一步吞掉了廣場上大片青磚。
那些官員就站在陰影裡，傍晚的風掀得他們袍角微微晃動，遠遠看去，不似一群活生生的人，倒像是一片插在午門前的棋子，任人擺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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