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5章 桎梏
蘇瑤雲起身，將青瓷茶盞擱置桌面，帶著身側的甘棠就要移步換座。
甘棠緊隨她起身，方才還凝望著窗外江景的目光緩緩收回。
恰在此時，尾隨司琴進門的林疏雨一眼穿過滿堂人影，望見桌邊的親生女兒。
她身形驟然一僵，連日四處尋女積攢的牽掛焦灼霎時間盡數翻湧心頭，一時百感交集，竟不知該擺出何種神情。
什麼世家禮數、周遭喧鬧全都拋在腦後，她顧不得儀態，兩手左右開弓，蠻橫撥開圍在身前看戲的賓客，連半句客套 “借過” 都無暇顧及，硬生生從密密麻麻的人堆裡硬生生擠出一條通路。
被她猛然推開的客人本欲出言斥責，轉頭瞥見她一身料子上乘的華貴錦袍，再望見她眼眶裡搖搖欲墜的淚珠，到了嘴邊的抱怨又悉數咽回腹中。
林疏雨三步並作兩步奔至桌邊，喉頭微顫，脫口喚出日思夜想的名字：“瑤雲！”
那一聲 “瑤雲” 喊得倉促響亮，尾音裹著壓抑許久的顫音往上揚，一下子蓋過戲臺伶人婉轉唱腔，壓下滿堂此起彼伏的叫好喝彩，就連窗外奔湧不休的江浪聲響，都被這聲呼喚襯得淡了幾分。
周遭好幾桌看戲的客人聞聲紛紛轉頭，目光齊刷刷落在母女二人身上。
蘇瑤雲腳下驟然頓住，緩緩抬眼望向快步奔來的婦人。
往日里她一雙眸子總似蒙著層凝霜薄冰，喜怒極少外露，旁人永遠摸不透她心底思緒，可此刻那層堅冰悄無聲息裂開細紋，錯愕猝然凝在眼底。
她定定站在原地，素來沉靜的眉眼漫上一層少見的茫然無措，唇瓣微微翕動，幾番想要開口，終究卡在喉頭，半個字也沒能吐出來。
立在遠處的司琴暗自心生訝異。
相伴朝夕這麼久，她見慣了蘇瑤雲萬事從容淡漠，歡喜不過唇角淺揚，煩悶也只眉尖微蹙，就算動怒，也僅是眉目覆上一層淺淡寒色，從沒有過這般方寸大亂的模樣。
司琴心底悄然感慨，原來素來沉穩自持的小姐，在親生母親跟前，也只是個尋常的女兒。
林疏雨這數月尋女，日日懸著一顆心，沉甸甸的石塊壓在胸口不曾落地。
為找尋蘇瑤雲蹤跡，她踏遍上京大小街巷、各處城門，登門拜託京兆府翻閱全城往來通關文牒，府裡外派的尋訪之人更是四散奔走，北至邊關驛鎮，南抵水鄉渡口，大江南北輾轉打探，到頭來全是一無所獲。
漫漫長夜裡，她臨睡總要暗自揣想，明日會不會盼來女兒的音訊；天光破曉睜眼，又忍不住惦念，此刻瑤雲漂泊在何方，三餐可有著落。
如今親眼瞧見女兒好好立在眼前，積攢許久的惶惑與憂懼再也繃不住，眼眶慢慢泛起溼熱。壓在心底數月的牽掛擔憂，總算尋到一處宣洩的缺口，化作滿眼溫軟。
她抬著手，指尖懸在半空遲疑片刻，才輕輕落上蘇瑤雲肩頭，指腹真切碰到那片肩胛骨時，懸了數月的心才算踏踏實實落回原處。
“這數月杳無片紙音訊，全府老小無一日不牽腸掛肚。我與你父親藉著南下督辦新政，沿路踏遍各處尋訪下落，幾番心灰意冷，沒想冥冥之中，竟在江陵得遇我的孩兒。”
話說完，她長長舒出一口氣，緊繃多時的聲線總算安穩下來。
張任舒慢悠悠隨後趕來，不遠不近靜靜立在一旁，站位分寸拿捏得恰好，既能看清母女重逢的神色，又不會貿然湊近擾了二人相處。
她唇角噙著發自內心的淺笑，眼尾輕輕彎起，雙唇溫順抿著。
這般久別團圓的溫情場面，任誰看了都心生暖意，稱得上是人世間最耐看的一齣好戲。
此番錯失玉梨班的登臺劇目，反倒邂逅了這樁無稿無譜、勝卻梨園萬千曲的人間實景。
敖殊侍在司琴身側，散漫閒看樓中百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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