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默然沉吟良久,眼底神色明暗翻湧、變幻不定。
庭院死寂無聲,落針可聞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靜靜等候他開口決斷。
司琴挨著敖姝站著,指尖還攥著對方一截袖角,臉上一邊盼著邀功討句誇獎,一邊又揣著心事,忐忑不安。
柳承硯立在石榴樹下,一言不發,靜看事態發展。
良久,蘇儒朔壓下心頭層層顧慮,語氣沉定下來。
“也罷。”
“你們主意已定,又有本事破局馳援涿汴,那就即刻動身北上。”
說這話時,他目光刻意避開了敖姝頭頂的龍角,也沒再留意司琴腳邊方才才收攏歸位的那片影子。
他略一沉吟,細細斟酌著措辭:“我這就派人去鼎盛商會,以蘇家名義調幾匹異種良駒。這批馬承襲妖族血脈,腳力、耐力都遠非普通軍馬可比,晝夜不停趕路也撐得住,一日能奔八百里,只是性情暴烈,尋常馬伕根本降服不住。我給你們按一人三匹配齊,輪換換乘;你們一行四人,三匹馬週轉,換馬不換人,歇馬不歇路。”
“你們修為高深,長途策馬奔波,尋常疲累自然奈何不了你們。天工仙舟幾天前才啟程,一路受風勢牽制,行進遲緩,每日至多飄行千里。你們晝夜兼程疾馳趕路,定然能搶先抵達涿汴戰場,及時馳援。”
話音落下,庭院裡陡然靜了一瞬。
預想中眾人齊聲領命的場面,並沒有如期出現。
司琴釘在原地,手指反覆擰絞著敖姝的衣袖,布料被揉出一道道細密褶皺。敖姝眼角跳了跳,輕輕把衣袖從她手裡抽了回去。
司琴眼珠轉了轉,先瞟向一旁的甘棠,又扭頭去看蘇瑤雲,可兩人都刻意避開了她的視線,不肯接話。她只得收回目光,臉上泛起幾分靦腆侷促,全然沒了先前召出萬千妖靈時的凜然鋒芒。
她小聲嘟囔著,語氣滿是為難:“可是…… 騎馬趕路,實在好累好累的。”
這番軟糯說辭,和方才拍著胸脯說自己戰力不俗的模樣,判若兩人。
蘇儒朔聞言一怔,眼底泛起幾分費解。
他實在想不通,司琴抬手便能喚出山海群妖、引動天地異象,一身神通,堪比他見過的真靈境修士,威勢甚至還要更盛;身旁這位龍族少女肉身強橫、氣血充盈,早已掙脫凡俗肉身的束縛。
對修行中人而言,千里路遙不過轉瞬風塵。就算是神藏境修士,日行千里落地依舊氣息平穩,轉瞬便能提劍殺敵。
司琴與敖姝的修為明明遠在神藏境之上,趕路本不該成半點阻礙,又何來疲累一說?
蘇儒朔眉頭擰緊,正要開口追問緣由。
一旁靜觀的柳承硯心思遠比他敏銳通透,司琴那句 “好累好累” 剛入耳,他心裡已然瞭然。
蘇儒朔今夜接連遭受衝擊,女兒離家數月杳無音信,歸來後滿身秘密。身邊侍女一動,滿院影子便能化出山海異獸。席間還藏著一位龍族王族。一樁樁變故接踵而至,早已攪得他思緒紛亂,反應慢了幾分。
柳承硯雖是同受震撼,終究只是局外人,反倒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望著神色扭捏、欲言又止的司琴。這姑娘方才催動萬妖之時從容霸氣,此刻卻拘謹得像是初入家門的新婦。這絕非膽怯撒嬌,分明是心裡揣著盤算,不好意思直白開口。
柳承硯眸光輕動,瞬間看穿了她的小心思。哪裡是怕騎馬勞累,分明是手裡還有底牌沒亮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