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7章 私語
“這些門生遍佈各部各司,沿途州府、轉運司,都會暗中為你行方便。糧草絕不延誤,軍餉絕不克扣,軍械絕不短缺,先前擔憂的層層拖沓、暗中盤剝,皆可避免。只是荀家在兵部、漕運安插了不少眼線——荀閣老為人剛直,不屑此等陰私手段,可荀家旁支子弟、門下門生,未必個個光明磊落。”
“你行事務必低調沉穩,每一次糧草、軍械交接,都要留存完整文書憑據。每一石糧草、每捆箭矢、每箱藥材,都要逐一簽收畫押、留存底單。防的是日後有人藉機羅織罪名,彈劾你私吞軍資。沙場之上,刀槍可奪命;朝堂之中,筆墨更能誅心。”
“還有宋慈。”
許閣老神色添了幾分審慎,沉吟片刻,緩緩叮囑:“此人唯獨效忠陛下一人,心思深沉難測,喜怒從不形於色。行軍途中,不必刻意攀附交好,更萬萬不可與之結怨。軍務公事依規配合,日常相處依禮而行,公事公辦、恪守本分即可。”
“私下切莫與他交心暢談,你的謀劃佈局、自身底牌、對戰局的真實判斷,一概不要在他面前顯露半分。他隨身帶著密奏匣子,軍中所有大小瑣事,每日都會快馬傳送入宮,一字不落,盡數呈到陛下眼前。”
許舟靜靜聽著,將每一句叮囑都牢牢記在心底:“明白。”
“太子那邊,你多盡心照拂,只是切記,萬萬不可事事替他一手包攬。”
許閣老繼而沉聲叮囑,“陛下有意歷練儲君,此言絕非虛言。聖意已然明晰,便是藉著涿汴這趟差事,試一試太子究竟能否獨當大任、扛起事責。你若是事事搶先出頭,替太子擋盡紛爭、代決所有事務、扛下一切難處,讓他在軍中徒有虛名、做個甩手閒人,反倒會落人口實,被人扣上挾持儲君、私攬軍權的罪名。屆時若是宋慈在密摺中落下一句‘軍中大小事務皆由許舟獨斷,太子唯拱手聽命而已’,你的禍患便接踵而至。”
“軍中政務處置、流民安撫、新兵排程這類庶務,儘可交由太子打理。他在文華殿苦讀數十載,經手文書典籍無數,處理這些公務本就比你嫻熟穩妥。你專管軍務征戰,他主理軍中政務,分寸拿捏得當,既能讓陛下親眼見到太子踏實履職、有所長進,又可避去架空儲君的嫌疑。這其中的尺度,你能把握住嗎?”
“晚輩明白。”
許閣老已然步履良久。
自仁壽宮外一路行來,足足有兩柱香的路程。年邁的老人氣息漸漸紊亂,胸口微微起伏,彷彿胸腔堵著一團悶棉,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費力。
他時不時駐足喘息,一隻手扶住宮牆斑駁的老青磚,待氣息稍順,才又抬步前行,口中仍絮絮不止,恨不得將心底所有叮囑,盡數交代給許舟。
他的腳步愈發遲緩,話語卻愈發稠密。
“明日大軍開拔,卯時便要啟程。你早些收拾妥當行囊,甲冑、傷藥一應物件務必備齊,不得疏漏。”
說到此處,他又駐足喘了口氣,續道,“宮中賞賜的療傷靈藥,老夫稍後便派人送往蘇府。太子今日返回鍾粹宮,定然會連夜草擬行軍條陳。他在文華殿跟隨詹事府多年,習得一身經世文書的本事,此番草擬的軍務條陳定然不差。只是他終究是頭一回觸碰軍中文書,你今夜可入宮一趟,與殿下敲定行軍路線、駐營點位諸事。你二人皆是初次經手此類要務,提前互通心意、對齊思慮,也好避免入軍之後生出分歧、貽誤事宜。”
他稍作停頓,旋即轉過身,難得正眼望向許舟。那雙飽經歲月、渾濁蒼老的眼眸中,掠過一抹極淺極柔的暖意。
“太子性情溫厚純粹,是老夫一手教出來的,他的脾性心性,沒人比我更清楚。他絕非那等不懂裝懂、外行硬充內行,胡亂指手畫腳的儲君。你若是今夜不願入宮,或是無心在出徵前夜耗費心神,不去亦可。你安心整頓兵馬,他擬好的條陳,你明日入軍後再細細閱覽,有不妥之處,屆時再商榷修改也為時不晚。他最大的優點便是有自知之明,深知自己從未征戰沙場,便絕不會在軍務戰事上肆意置喙、妄加干預。這點,你大可放心。”
“只是老夫依舊勸你走這一趟。並非偏袒太子,而是你二人提前坦誠溝通,日後並肩沙場,便能少一重隔閡、多一分默契。今日你們在文華殿偏殿廊下的那些私語,入了軍中,便再也不能提及了。”
許舟心頭微怔。
他未曾料到,文華殿偏殿廊下的一番密談,終究還是傳入了許閣老耳中。
一番叮囑盡數說完,許閣老彷彿卸下了心底積壓許久的牽掛與憂心,緩緩轉身,繼續朝著宮道深處走去。遠遠候著的引路小太監見他動身,連忙從梧桐樹下小跑上前,卻被許閣老抬手攔下。
他想獨自走完這段宮路。
許舟立在寂寂宮道上,靜靜目送那道枯瘦佝僂的背影漸行漸遠。老人的步伐愈發緩慢,身形在日光中一點點縮遠,最終徹底隱沒在宮牆轉角的樹影深處。
暖陽遍灑硃紅宮牆,熠熠生輝,枝頭梧桐葉簌簌輕響,殿前銅缸裡的積水風平浪靜,一如方才。
許舟整了整衣冠,斂去所有的心緒,轉身朝著另一處方向慢慢走去。
……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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