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8章 無妨
萬幸整艘仙舟的核心骨架完好無損。
透過船身破損的缺口，能清晰看見內部銀灰色的龍骨，在日光裡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。這是墨家特製的隕鐵合金，硬度遠超尋常精鐵三倍，即便仙舟從高空墜落，也難以將其彎折損毀。
除卻這副承重骨架，船身外皮與所有外接構件幾乎盡數報廢，根本無法騰空航行。
此刻的仙舟，恰似一匹浴血歸來的戰馬，錚錚骨架尚且堅挺，周身皮肉卻早已殘破不堪、面目全非。
周竟閒率先邁步上前，繞著仙舟緩步巡查一圈。他伸手按壓幾處破損鬆動的船板，又俯身蹲低，仔細查驗船底龍骨的銜接榫卯。劉好軒緊隨其後，手持炭筆，在隨身小冊上飛速記錄著破損細節。曲家兄弟則走到船尾舵旁，曲琰穆指尖輕拂舵面殘存的靈紋刻痕，眉宇間微微蹙起；曲問秉抽出腰間量尺，細緻丈量著尾舵的尺寸與厚度。
巡查完畢，周竟閒駐足船首。
他抬手掰了掰船首翹起的殘板，木屑簌簌墜落，指尖稍一用力，腐朽的船板便瀕臨碎裂，觸感乾澀酥脆，如同按壓在燒透的木炭之上。
周竟閒眉頭緊擰，面露難色。這副戾氣十足的神情並非針對旁人，而是為仙舟的慘重傷勢憂心：“船板損毀足有七成，皆是遭遇外力重擊、再經烈火焚燒所致。我經手修繕過無數仙舟，從未見過傷得這般重的。除了核心承重骨架，其餘船板、外皮、配套構件幾乎全數報廢，必須整體更換重做。”
說罷，他彎腰屈指，輕輕叩擊龍骨與船板銜接的榫卯部位。沉悶紮實的迴響傳來，他心中稍定，緩緩鬆了口氣：“好在龍骨完好，無彎折、無裂隙。墨家隕鐵龍骨果然名不虛傳，扛住了最致命的重創。若是核心龍骨受損，哪怕只是一絲裂紋，這艘仙舟便只能徹底重造，半日時間絕無可能完成。單單熔鑄一根全新龍骨，即便催動術法加持，冷卻定型也需整整三日。”
他轉過頭，神色認真地開口追問：“師姐，你這艘船，是不是遭過異獸利爪撕扯、烈火焚燒，最後還從高空重重摔落？這三道抓痕間距均勻、寬度一致，爪距足足三尺，絕非人力所能造成。船尾的炭化痕跡由外及內，一直灼燒到榫卯接口才止住，分明是體外火焰術法直擊所致。龍骨雖未斷裂，但整船重心曾出現劇烈偏移，看這損毀形態，落地時是橫向拍落，並非船頭先墜。”
司琴聳了聳肩：“差不多。之前在妖庭遇上些許麻煩，被一頭大野牛追著又是抓又是撞的，最後失手從半空墜落，摔成了這般模樣。”
她說得雲淡風輕，彷彿只是經歷了一場無關緊要的小波折，卻讓一旁低頭奮筆記錄的劉好軒筆尖驟然一頓。
劉好軒輕咳一聲，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。
他抬手將手中的記事本往前翻了兩頁，仔細核對完方才記錄的全船損傷清單，才沉聲開口：“周師兄說得沒錯。這般大範圍的構件更換，涵蓋船板、船舷、尾舵各處，大大小小需要替換的配件不下百餘件。若無精準的修繕圖紙，只靠經驗比對舊件復刻，不僅耗時極長，還極易出現偏差。原本破損的舊件早已變形扭曲，以此為模板重做新件，尺寸形制必然難以精準。半日工期實在太過緊張，恐怕會耽誤師姐的行程。按最穩妥的工期估算，單單拆解清點殘損構件，就需兩個時辰，四位匠人分頭加工製作還要四個時辰，最後的拼接組裝又得兩個時辰。就算全員全日不停工，最快也要明日清晨才能徹底完工。”
身側的曲琰穆、曲問秉兄弟二人聞言，悄然對視一眼。
曲琰穆收回撫過尾舵的指尖，隨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沾染的灰塵；曲問秉也默默收起了手中的量尺，兄弟二人眼底皆是一模一樣的為難之色。
這艘仙舟的形制極為特殊，和墨家制式打造的仙舟全然不同，瞧模樣該是某位高人親手雕琢的孤品。船上諸多構件皆是非標定製，世間並無現成配件可替換，就連他們身為墨家子弟，也從未見過這般獨特的形制。
更何況仙舟凌空航行，尺寸分毫都差不得。高空罡風凜冽、空氣稀薄，船板縫隙過寬，便會導致內裡靈力與溫度盡數外洩；縫隙過窄，木料與金屬隨寒暑冷熱脹縮，相互擠壓必定崩裂損毀。沒有原圖參照施工，容錯率極低，工期根本沒法穩穩把控。
司琴聽罷，雙手叉腰立在原地，面色平靜。
面對四位頂尖匠人齊齊面露難色的局面，她毫無慌亂，反倒唇角微微揚起，語氣從容：“無妨，圖紙我這裡有。”
她立刻轉頭看向孟己書，語速利落乾脆：“備筆墨，再搬一張大案桌過來。紙張要大幅的，務必能完整鋪開整船結構圖。墨取濃墨，筆備細鋒狼毫，再額外帶一支炭筆備用。”
“明白，我立刻安排！”
孟己書不敢有半分耽擱，當即招手示意一旁待命的墨家弟子上前。他本身亦是匠人出身，深知修繕工期緊迫，每多耽誤一瞬，後續施工的餘地就少一分。兩名弟子聞言，立刻快步朝著工坊方向奔去，片刻後便合力抬來一張寬大平整的松木案桌，這是工坊專門用來繪製大型器物圖紙的桌案，板面光潔穩固。
緊隨其後的第三名弟子，懷中抱著一整套齊全的筆墨紙硯。硯臺是墨家專用的松煙硯，硯中早已研好濃墨，筆架上整齊排列著數支細鋒狼毫，還依司琴吩咐，額外備了一支炭筆。
轉瞬之間，空地中央便擺好了平整案桌與全套書畫器具，擺放得規整妥當。案桌正對仙舟船首，方便司琴隨時對照實物、比對細節繪圖。
司琴走到案前，俯身執筆。她沒有尋常畫師打底、修稿的繁瑣步驟，飽蘸濃墨後直接懸腕落筆，動作乾脆利落。
筆下線條行雲流水，毫無滯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