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5章 賈似道風骨
蘇儒朔微微停頓，眸光沉斂，繼續道：“這倒不是說堅守城防有錯，而是這般僅僅被動待命的守備方式太過保守，反倒給妖族留下了可乘之機。妖物若真蓄意襲城，必然早有謀劃、暗藏詭計。子夜時分，人困馬乏、軍心最是鬆懈，他們特意選此時發難，定然早算準了我方破綻。如今只遣小隊探敵、大軍固守，看似萬無一失，實則陷入被動。妖族向來不喜正面強攻，最是精通聲東擊西、多路滲透的詭詐戰法。”
“龍山異象震天，未必是敵軍主力所在，大機率是刻意製造的佯攻，真正的致命殺招，恐怕藏在別處。依我之見，不能只讓守軍原地待命，應當即刻調集城中大半巡防兵力，全數奔赴城郊、城門各處要道佈防，全城全線戒備。寧可重兵列陣、嚴陣以待，嚴防死守不留半分疏漏，絕不心存僥倖、草率輕敵。若異象屬實、妖邪來犯，我軍便可據城固守、以逸待勞，護住江陵滿城百姓與所有城防要道；即便只是虛驚一場，不過是多耗費些許人力物力，也好過事發之後追悔莫及！”
柳承硯聞言適時頷首，深以為然。
他停下踱步，轉身直面斥候，從善如流道：“蘇大人所言極是。周將軍固守城門的思路並無差錯，但守軍原地待命，確實太過保守謹慎。此事關乎滿城百姓性命安危，寧可防備過度，不可疏漏一處。”
他抬手指令，語氣鏗鏘有力：“傳我指令！即刻調動全城巡防兵馬，盡數奔赴城門、城郊各處支援佈防！南門增派兩隊弓弩手固守，北門調遣一營步卒，出城三里設下外圍防線，東西兩門之外，各部署一支遊騎哨探，晝夜巡查！嚴守所有交通要道，緊盯四方動靜，杜絕一切妖異之物潛入城中！轉告周將軍，此乃欽差軍令，即刻照辦，不得有誤！”
話音落下，他微微眯起眼眸，添了一句：“你即刻奔赴城頭傳令，片刻不得延誤。我與蘇大人隨後便趕往城門，親自察看異象局勢。”
斥候不敢遲疑，當即高聲應命：“屬下遵命！”
他雙手抱拳行了一記軍禮，旋即利落起身，快步衝出蘇府大門，一腳踩穩馬鐙、翻身落座馬背。手腕一抖，韁繩揚落，戰馬昂首長嘶一聲，四蹄翻飛疾馳而出，急促的馬蹄聲劃破沉沉夜色，沿著空曠靜謐的長街一路遠去，直奔城頭與各處軍營。
噠噠的馬蹄聲漸漸遠去，最終融入城頭此起彼伏的號角聲中。
蘇府前院重歸寂靜。夜風徐徐吹來，拂動二人衣袂翻飛。廊下宮燈搖曳不定，將兩道佇立的身影映在青石板上，一長一短、靜默挺拔，襯得夜色愈發深沉肅穆。
遠處城頭的火把光芒映照天際，給暗沉的夜空灼開幾抹淡淡的橘紅。
蘇儒朔凝望著斥候離去的夜色，眉心始終未曾舒展。他目送那陣急促的馬蹄聲徹底消融在沉沉黑夜裡，又靜靜佇立片刻，才緩緩收回目光，低聲輕嘆：“但願只是虛驚一場。切莫真讓妖族衝破防線，驚擾了滿城黎民。江陵百姓近來本就因新政人心浮動，若是再遭一場妖亂，世道民心，便真的穩不住了。”
柳承硯微微垂著眼眸，神色鬆弛，淡笑一聲寬慰道：“天佑江陵，吉人自有天相。你我連夜排程佈防，兵卒盡出、號令已下，該做的防備皆已周全，定然護得住城池安穩。周將軍有探騎在前探查，我等有滿城兵馬鎮守，妖族就算手段詭譎，今夜也討不到半分便宜。”
蘇儒朔側過眼斜睨他，沉默片刻，語氣無奈：“真正心頭緊繃、憂心局勢的人，目光該落在眼前人事上。你這般雲淡風輕，半點不入戲。”
柳承硯朗聲一笑，氣度從容：“我這叫引而不發。若是故作焦灼、聲淚俱下，反倒落了刻意的假態。你與我相識多年，幾時見過我靠慷慨激昂成事？”
說罷，他雙手負於身後，脊背微挺，下巴輕輕揚起幾分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刻意拖長了語調，擺出一副慢條斯理的姿態：“你且看看，我這模樣，像不像戲文中那些惑主誤國、暗攪朝局的權臣奸佞？便是那句——‘陛下，臣以為此事當從長計議，萬萬不可操之過急’，字字穩妥，句句拖延，到頭來攪黃忠臣諸事、誤盡天下事的那類人？”
蘇儒朔當即抬手豎起拇指，神色煞有介事：“極像。頗有賈似道的風骨。論演戲拿捏人心的本事，朝堂奸臣裡，你若稱第二，無人敢居第一。”
柳承硯收斂了故作的奸佞姿態，斂去戲謔，重歸平日沉穩持重的模樣，正色開口：“走吧，去往城門。今夜戲臺已搭，風波將起，也該輪到你我登場了。你我這兩個旁人眼中的‘奸佞權臣’，今夜便在城頭，好好演一齣以身守城、護佑萬民的忠臣戲。”
蘇儒朔無奈地搖了搖頭，抬步跟上柳承硯，一同踏出蘇府大門。
二人並肩穿過門廊，廊下宮燈灑落暖光，將兩道身影淺淺映在硃紅門板上，微微一晃，便隨著二人邁步的動作，移出了門框之外，消融在沉沉夜色裡。
府門的門房早已候在一旁，方才斥候連夜叩門傳信時，他便提前將兩匹駿馬備好，靜靜等候二人出行。
階下兩匹良駒鞍韉齊備，一匹棗紅溫潤，一匹鐵青冷峻，皆是江陵本地戰馬與北境軍馬雜交的良種，耐力出眾，性情穩馴，最適合連夜奔行、長途待命。
二人翻身上馬，動作嫻熟利落，毫無拖沓。輕抖韁繩，兩騎並轡而行，踏著沉沉夜色，朝著江陵城門的方向緩緩行去。
蘇儒朔端坐馬背，腰背挺得筆直，目光沉靜，緩緩掃過沿街錯落的街巷。夜色濃稠如墨，頭頂的雲層較前半夜愈發厚重，天際那一縷淡薄月暈，早已被徹底遮蔽，整片夜空壓抑得令人心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