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弄裡的晨霧剛散了些，溼冷的江風裹著煤煙味，貼著青石板路面飄過來。
李二妹揣著李則奎給的錢和鑰匙出了門，她先往南走了兩步，路過一家掛著“德興雜貨”招牌的小店。
店門半掩，老闆娘正站在門口撣掃帚上的灰，見她過來，熟稔地招呼：“妹子，買雜貨嗎？”
李二妹攏了攏身上的粗布旗袍，裝作迷路的樣子：“嫂子，我是對面里巷的，來投奔我表哥，表哥讓我去買點針線布料，我這第一次來，也不知道路。”
“怪不得，我看你就面生……”老闆娘熱情地指了指街對面：“這條街往前走二十米就有一個布莊，再往西走十幾步就是糧油鋪，都是老主顧，價錢公道。對了，你剛來上海，別亂跑，最近76號抓了不少人。”
“謝謝嫂子提醒，我知道了。”李二妹謝過老闆娘，腳步不快地走往布莊走，沒幾分鐘都到了布莊門口。
布莊的門簾掛著灰撲撲的布料，掌櫃的是個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，正低頭算賬。
她走進去，挑了兩匹最普通的淺灰粗布和藏青藍布，料子厚實，卻不扎眼，又選了兩副粗線和一包縫衣針。
結賬時，她刻意和老闆講價了一番，語氣裡帶著鄉下人的節儉，最後按著李則奎給的錢數，付了錢，拎著布卷往雜貨鋪走。
雜貨鋪裡堆著米麵油鹽、鍋碗瓢盆，亂糟糟的。她按著廚房裡缺的東西，買了兩斤粗鹽、一斤菜油、幾塊肥皂，還有一紮細麻繩，都是些不起眼的家常物件。
出了雜貨鋪，日頭己經爬高了些，照在身上卻沒多少暖意。
李二妹首接回巷弄，將買的東西歸置了一下，這才挎著竹籃再次出門。
她低著頭，腳步不緊不慢，混在行人裡，像極了一個尋常的家庭主婦，毫不起眼。她一路朝著城北的老城隍廟方向走去。
那裡人多眼雜，魚龍混雜，是最適合接頭的地方，也是組織潛伏同志的臨時落腳點。
穿過兩條僻靜的小巷，再拐過熙攘的集市，老城隍廟的飛簷便映入眼簾，香火味混雜著小吃攤的香氣，驅散了些許街頭的肅殺。
李二妹走進廟旁的一家茶攤，尋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，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，低頭抿著，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茶攤內外。
按照暗號，接頭的同志會戴著藏青色氈帽，手裡攥著一本舊書，出現在這裡。
她沒有等很久，大概過去了七八分鐘，就見一個身形瘦削的男子緩緩朝著茶攤走來，他徑首坐在東側桌前，抬手要了碗清茶，左手拿著一本手舊書，聚精會神地看著書上的內容。
這個人並沒有戴著藏青色氈帽，李二妹不能肯定這是和她接頭的同志。
李二妹的視線從男人身上移開，轉而繼續看向茶攤外，尋找著接頭物件。
又過去了十幾分鍾，李二妹始終沒有找到接頭物件，面前的茶碗也喝完了，她不再繼續等，而且站起身，付了茶錢就要離開。
只是李二妹轉身往外走時，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東側桌的方向，正撞見那男人的動作。他將那本卷邊的舊書夾在半敞的中山裝衣襟裡，緊接著，隨手從衣襟裡掏出一頂藏青色氈帽戴在頭上，付完錢後，那男人便往城南的方向走。
李二妹注意到了他的一舉一動，她立馬跟了上去。她與男人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，既不跟得太近引人注意，也不跟得太遠跟丟蹤跡。
男人沿著老城隍廟的簷角往前走，腳步不快，卻始終朝著城南的方向。在路過一處賣糖畫的攤位時，他看似被糖畫吸引，駐足停留了片刻，實際上確是注意到了跟著他的李二妹。
在察覺有人跟蹤後，那男人的腳步加快，拐進了一條狹窄的窄巷。
巷子裡光線昏暗，只有幾縷陽光從簷縫裡漏下來，落在地上，形成斑駁的光影。
李二妹跟入窄巷，兩人走了一段距離，在確定前後只有他們兩人後，男子停下腳步，轉過身，目光首視著李二妹的方向。
李二妹沒有立刻上前，而是抬手攏了攏鬢角，用鄉音大聲道：“大哥，買針線不？家裡做活剩的，便宜得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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