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頭無力地垂著，喉結滾動半天，才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字句：“我叫高傑，是軍統鋤奸隊的組員，聯……聯絡點在……東安路的……老槐樹茶館……”
張勁廬的眼睛瞬間亮了，上前一步攥住高傑滿是血泡的臉：“接頭人是誰？接頭暗號是什麼？”
“接……接頭人下午三點……在茶館，暗號是點一壺‘龍井’，夥計會問‘要明前還是雨前’，答……‘什麼明天還是雨天。’夥計……再…再問‘明前龍井鮮爽甘甜，雨前龍井醇厚飽滿’，答‘那就來壺明前的龍井’，這是對上暗號。”高傑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回答完後，他劇烈咳嗽起來，身上那些鞭傷口被扯得裂開，鮮血滴落在地上，
張勁廬盯著高傑的眼睛，他並不敢100%的相信高傑說的話，他試圖從那片血紅的眼睛裡找出破綻。可高傑的頭越垂越低，呼吸越來越弱，只有肩膀還在微微顫抖，看起來像是真的撐不住了。
“就這些？”張勁廬追問，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，“軍統上海區的負責人是誰？別跟我耍花樣！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高傑虛弱地搖頭，“我……我只是外圍成員……只負責暗殺……其他的……真不知道……”
說完，高傑的聲音漸漸模糊，頭一歪，像是昏了過去。
“潑醒他！”張勁廬怒吼道。特務立刻舀起一瓢冷水，劈頭蓋臉澆在高傑身上。高傑打了個寒顫，緩緩睜開眼，眼神渙散，在特務的審問下反覆說著剛才的供詞。
連續聽了幾遍供詞後，張勁廬心裡的疑雲稍稍散去，這供詞聽起來條理清晰，不像是臨時編的。他剛讓人把高傑押進禁閉室看管，走出審訊室，就看見楊傑帶著兩個手下走了進來。
走廊裡的黴味混著審訊室飄來的血腥味，楊傑卻像聞不到似的，臉上堆著熱絡的笑，“張科長，聽說兇手招了？真是可喜可賀。”
張勁廬腳步一頓，臉上沒什麼笑意：“楊隊長倒是厲害，這才多大功夫，就聞著味兒過來了？”
楊傑臉上的笑沒僵，反而往前湊了半步，：“張科長說笑了，都是為76號辦事，你的功勞不就是我的體面？不知道我提供的辣椒水用上沒？供詞靠譜嗎？別是他瞎編的，到時候白跑一趟。”
“靠不靠譜，輪不到楊隊長操心。”張勁廬掏出打火機，“咔噠”一聲點燃煙，煙霧吐在兩人之間，模糊了表情，“我該去向伊藤科長彙報，就不陪你閒聊了。”
楊傑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，沒再繼續追問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那我就等著張科長的好訊息了。”
轉身帶著手下離開時，楊傑的腳步頓了頓，眼底閃過一絲算計。張勁廬越是藏著掖著，越說明供詞裡有乾貨，他有的是辦法從別的地方套出來。
張勁廬太清楚楊傑的德性，一旦讓他知道接頭時間和暗號，保準會搶先帶人去抓人，把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。
看著楊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張勁廬揮手叫來審訊室裡的特務，交代道：“你們兩個，好好把供詞放在肚子裡，要是讓楊隊長知道，就別怪我不講情義。”
紹興路深處的住宅裡，窗簾拉得嚴絲合縫，從外面看根本就猜不到屋裡會坐滿了人。軍統鋤奸隊的隊員們圍在八仙桌旁，桌上的糙茶早就涼透，沒人顧得上碰。
“鄭月波那狗漢奸肯定涼透了，我聽路人說，血流了老遠……”顧放攥著拳頭，指節發白，可話音剛落，聲音就低了下去，“就是……就是高哥他……”
“還說什麼廢話！76號的審訊都是往死裡招呼的！我們要趕緊把高哥救出來。”
聽見趙剛這麼說，旁邊的陳德發說道：“大家都知道76號的手段，多少硬骨頭進去，沒幾天就成了軟蛋，高傑性格魯莽，恐怕會……”
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？”角落裡突然傳來怒喝，穿藍布衫的何梅猛地站起身，她的哥哥就是因為鄭月波告密才犧牲的，原本她想接下暗殺任務，但隊長首接就將她排除在外了。
趙剛臉一紅，梗著脖子反駁：“此一時彼一時！不怕一萬就怕萬一！”
“夠了！”坐在主位的沈亞終於開口，他是鋤奸隊的隊長，“吵能把高傑吵出來？現在要想的是辦法，不是互相猜忌。我己經讓聯絡點的人去查了，就算不能把高傑救出來，也能讓他少受點苦。”
“救人不現實。”老周慢悠悠地開口，他是隊裡最年長的，臉上有道刀疤，“我們不能賭，老沈，你轉告暗棋一聲，長痛不如短痛。”
“周叔，你也覺得高哥會叛變？”何梅的聲音發顫，眼裡的光暗了下去。
老周搖了搖頭，“趙剛說的對，不怕一萬，就怕萬一，我們是軍人，不是江湖義氣。萬一他真扛不住，供出了這個點，我們所有人都得賠葬，還得連累周邊的聯絡站。”
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，只有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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