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的太陽將火車烤得像個密不透風的鐵盒子。車廂裡混雜著汗味、黴味和劣質菸草的氣息,不少人手裡都拿著蒲扇,蒲扇扇出來的熱風並沒有緩解熱意。
顧文軒坐在靠窗的座位上,他的視線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上,可注意力全被車廂連線處傳來的聲音勾著,是檢票員的吆喝聲:“各位乘客,檢票了啊,都把車票準備好!”
他並不擔心檢票問題,畢竟他手裡的火車票是透過正規程式購買的,他擔心的是,跟在檢票員身邊計程車兵,這些人會檢查良民證,還會詢問一些問題,一旦答不上或有所猶豫就會被捕。
“讓一讓,讓一讓!”檢票員的聲音越來越近,他身邊跟著的卻不是普通的偽軍,而是三個日本士兵,其中一個留著仁丹胡,很明顯是一個軍官。那軍官的眼神像鷹隼似的掃過每一個乘客,兩名日本士兵手裡端著槍,槍口斜指地面,周圍的人都不敢首視他們。
乘客們紛紛低下頭,慌忙地摸著車票,等待檢查。顧文軒數著腳步聲,一步,兩步,三步……那皮靴聲停在了他所在的這一節車廂的第一排,緊接著是乘務員的聲音:“車票和良民證都拿出來,去上海做是什麼的?”
“長官,我是去上海投奔親戚的。”第一排的老漢哆哆嗦嗦地遞過車票和良民證,手都在抖。乘務員接過車票和良民證,仔細檢查,確認沒問題才還了回去。
顧文軒知道很快就會輪到自己,心裡不由地緊張起來。
與其等待檢查盤問,不如主動出擊,顧文軒站起身,動作有些急切,在一片靜坐等待檢查的乘客中,顯得格外突兀。
“站住!不許動!等待檢查!”一名日本士兵立刻注意到了他,眉頭一皺,端著步槍對準了他,用生硬的中文語喊道。另一名士兵也迅速圍了過來,刺刀的寒光在昏暗的車廂裡閃了閃,讓人不寒而慄。
顧文軒的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,雙手高高舉起,示意自己沒有惡意。
“長官,別誤會,別誤會!”他一邊說,一邊小心翼翼地從西裝內袋裡掏出車票和良民證,雙手捧著遞了過去,“這是我的車票,還有良民證,您請看。”
檢票員連忙走過來,接過車票和良民證,仔細核對起來。
那名日本軍官也走了過來,眯著眼睛打量著顧文軒。顧文軒的心跳得更快了,他能感覺到日軍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。
他定了定神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,帶著幾分焦急的語氣解釋道:“長官,我是名教書先生,人有三急,忍不住想先去趟衛生間,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?”
他一邊說,一邊故意做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。
日本軍官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鐘,眼神里充滿了懷疑。他突然伸出手,奪過檢票員手裡的良民證,仔細翻看起來,又抬頭看了看顧文軒的臉。
顧文軒的手心全是汗,他不敢有絲毫動作,生怕一個細微的破綻就會引來殺身之禍。
車廂裡的乘客們都不敢出聲,紛紛低下頭,沒人敢看這邊的動靜。
那兩名日本士兵依舊端著步槍,槍口始終對著顧文軒,只要軍官一聲令下,軍刀隨時可能穿透他的胸膛。
過了好一會兒,日本軍官才將良民證扔回給他,用生硬的中文說道:“下一個!”
顧文軒如蒙大赦,連忙點頭哈腰:“謝謝長官!謝謝長官!”
他蹲下身撿起車票和良民證,揣回西裝內袋,然後快步朝著車廂盡頭的衛生間走去。
走到衛生間門口,顧文軒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,見那名日本軍官還在盯著他,他便趕緊推門走了進去。
關上門的那一刻,顧文軒暫時鬆了一口氣。他這次來上海,知道的人並不多,火車上一般只有偽軍陪同檢查,今天陪同檢查的人怎麼會是日本人。
突然,“砰——”槍聲像炸雷般在車廂裡炸開,緊接著是一門之隔的尖叫聲和日軍粗暴的呵斥聲。
顧文軒渾身一僵,下意識地屏住呼吸,外面的動靜越來越清晰:皮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雜亂無章,夾雜著“抓住他!別讓他跑了!”的日語嘶吼聲,還有孩子的哭聲。
這混亂來得太突然,萬一日軍借搜捕之名進行地毯式檢查,那麼他很有可能會被日軍扣留從而影響接頭。
顧文軒扣住門把手,緩緩拉開。就見原本還算整齊的乘客此刻蜷縮在座椅底下,西五個日本士兵舉著上膛的步槍,正朝著車廂中段瘋狂追逐,被追是一個男人,穿著黑色的西裝,帽子將他的臉遮擋住。槍聲在繼續,男人在躲避槍擊的時候還在拼盡全力往前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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