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日聯合經濟辦汽車駛離76號街區，方寧沒有往新政府辦公樓的方向開，而是順著大路一首開，一首開到了她住的小巷前。巷口的小食攤支著一塊褪色的藍布棚，鐵鍋裡的水正沸著，白霧裹著蔥花的香氣漫出來，老闆娘王桂英繫著灰色的圍裙，正埋頭煮麵。
方寧停穩車，攏了攏襯衣領口走向小食攤。
“一碗素面。”
她在最角落的桌子坐下，背對著巷口，目光能透過棚布縫隙看清來往行人。小食攤的老闆王桂英應了聲，手裡的麵杖在案板上滾動著，手上麻利地將麵糰切成長短粗細一致的麵條。
方寧將剛才抽空在車上寫下了紙條取出，放在零錢中央，一會趁著王桂英端面，她就能借著付錢的功夫，將情報轉交給老闆王桂英。
“小姐慢用。”王桂英放下碗，抹布在圍裙上擦了擦，接過了方寧遞來的錢，塞進圍裙兜裡，隨後轉身若無其事地去招呼其他客人。
方寧拿起筷子，細嚼慢嚥地吃著麵條，她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細嚼慢嚥，她就住在附近，不少過路人都認識她，路過時還會和她打招呼。
回到家後，方寧換了一身較為樸素的旗袍，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，確認一切正常後，這才重新拿起手包出門。
新政府辦公樓的時鐘指向下午西點，方寧走進新政府辦公室，不少辦公室裡的文員都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。她回到中日聯合經濟辦的辦公室，方怡正低頭計算著檔案上的數字，這些數字都是蘇錚明聯合日本人從上海商人身上壓榨的錢。
一想到她們需要在蘇錚明這樣一個畜生身邊虛與委蛇，方寧就覺得噁心，蘇錚明靠著日本人作威作福，用同胞血淚堆砌官位的男人，每一次假惺惺的關懷，每一句算計的話語，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。
她每天都想給蘇錚明一個痛快，但她不能，她不是為自己活的，所以她必須忍。忍著噁心對蘇錚明笑臉相迎，忍著厭惡為他整理那些沾滿民脂民膏的檔案，藉著這個身份收集傳遞更多情報，能為武漢方面爭取助力，這就是支撐她走下去的力量。
清晨的上海灘還浸在薄霧裡，煤爐的青煙順著牆根漫上來，混著包子的麥香鑽進鼻腔。方寧踩著露溼的石板路走到巷口小食攤前，藍布棚下的蒸籠正冒著白汽，看見她過來了，王桂英用立馬用長筷子夾起兩個肉包、兩根油條，往油紙袋裡一裝，隨手就遞給了方寧。
方寧接過油紙袋，再從布包裡掏出錢王桂英，藉著找零錢的功夫，王桂英將一張寫著情報的紙交給了方寧。
方寧不動聲色地將紙條和零錢放回布包裡，慢慢地往回走。
方寧回到家裡，客廳的窗簾還拉著，只有幾縷晨光從縫隙裡漏進來，落在剛從臥室走出來的方怡身上。她頭髮蓬鬆地挽著，眼睛裡還帶著睡意。
看見方寧回來後，方怡打了個哈欠：“買著肉包了？我聞著香味了。”
“先別急著吃……”方寧反手鎖上門，快步走到餐桌旁，將油紙袋往桌上一放，隨後從布包裡掏出那張疊得整齊的紙條。
方怡的睡意瞬間消散，連忙拉過椅子坐下。
“取信王海，助其脫困，勸攜家產赴渝。”方寧逐字念出聲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王海是出了名的硬骨頭，連蘇錚明的威逼都不怕，怎麼可能輕易信我們？更別說放棄上海的祖業去武漢了。”方怡搖了搖頭，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。
方寧將油紙包裡的食物取出，手上的動作不聽，嘴上也有條理地分析著：“我昨天在王家，藉著勸降的功夫，給王海留下了印象，蘇錚明那邊也同意我明天去勸勸，只是76號將王家圍著，難保他們聽不到屋裡的對話。”
“那就表面上勸導……文字上勸導，事後在將紙條燒燬就好……”
“只怕王海不會輕易妥協……要是他答應和日方合作？這要是傳出去，他半輩子的名聲就毀了，他指定是不會答應的。”
“只能好好勸勸，表面上答應蘇錚明，簽下合作協議，先讓76號撤掉看守，解除對他家的封鎖。這樣我們才有機會和他單獨接觸，也才有時間策劃把他送出上海。”
方寧皺著眉思考了片刻，點了點頭：“也只能這樣了。”
方怡點燃桌上的蠟燭，將紙條燒掉。她拿起涼了半截的肉包，剛咬下一口，就聽見方寧忽然問道：“對了，‘夜鶯’的事，怎麼說？”
方怡的咀嚼動作頓了頓，嚥下麵食後，回答道：“據說前幾天‘夜鶯’去百樂門，是要把日軍進攻武漢的戰略部署交給上線，但他的屍體被76號帶走，據說翻遍了他的住處，什麼都沒找到，也不知道情報究竟藏在什麼地方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方寧的心瞬間提了起來，“這份情報關係到武漢前線的戰局，要是能拿到，肯定能給日軍沉重的打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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