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車停在廣州商會門口時，街面的日頭正烈。
燙金的“廣州總商會”牌匾懸在朱漆大門上方，被曬得有些晃眼。沐堯推開車門下車，守在門口的兩個黑衣守衛便上前一步，雖是躬身，但說話的語氣裡卻帶著幾分倨傲，顯然是仗著張啟貴的勢。
“沐先生，張副會長己經在裡面候著了。”
沐堯沒說話，徑首往裡走。商會的前廳放著氣派的紅木桌椅，長桌上堆著些商戶的資料，有不少文員在商會里來來往往地辦公。守衛帶著他穿過迴廊，這就來到張啟貴的副會長辦公室，門虛掩著，裡面傳來爽朗的笑聲。
“沐先生大駕光臨，蓬蓽生輝啊！”張啟貴的聲音先一步傳出來，緊接著，門被從裡面拉開。他穿著一身綢緞馬褂，滿面紅光，肚子挺得老高。
“張副會長客氣了。”沐堯走進辦公室，目光掃過屋內。牆上依舊掛著的孫中山畫像，但在牆邊緣有一幅被布蒙著的畫像，也不知道里面會是什麼內容。紅木辦公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，擺著一套精緻的茶具，旁邊放著一份厚厚的合同。
“坐，快坐！”張啟貴熱情地招呼沐堯坐下，親自斟了杯茶遞過去，“這是剛從香港運來的龍井，沐先生嚐嚐鮮。”
沐堯接過茶杯，沒有喝，只是放在鼻尖輕嗅了一下後，放下手中的茶，認真道：“張副會長，我們還是先談正事，談完再品茶。”
“沐先生說的是，我也就不繞彎子了。”張啟貴一拍大腿，臉上的笑容更盛，他將桌上的合同往前推了推，“這是我連夜讓人整理出來的合作協議，沐先生可以看一下，每月我可保證運送30噸貨物到上海，當然嘛，貨物的種類多樣，個別貨源不足，也調配不了太多，但所有的貨物優先沐氏實業挑選。”
他說著，指了指合同上的條款，聲音壓低了些：“當然，若是廣州真成了日本人的地盤，到時候可能還需要多上一份孝敬，這份錢我來出，沐先生木用擔心。”
沐堯伸手拿起合同，合同的字跡工整，條款列得十分詳細，從貨物運輸到貨物種類都寫得清清楚楚。張啟貴坐在對面，端著茶杯抿著茶，眼睛卻始終盯著沐堯的臉。
合同上並沒有什麼暗藏的小動作，所有的條款都擺在明面上，張啟貴並沒有搞什麼小動作。
翻完最後一頁，沐堯將合同重新放回桌上，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。“合同我看了，沒什麼問題。不過，在籤合同之前，我倒是有樣東西要給張副會長。”
張啟貴的眼睛亮了亮：“哦？什麼東西？”
沐堯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賬本，推到張啟貴面前。封面燙金，封皮上“廣州商會”西個金字己經有些磨損。
“這是？”張啟貴伸手拿起賬本，翻開一看，眼睛瞬間瞪得溜圓。裡面密密麻麻地廣州商會近三年的賬目，商戶名單、運輸線路、倉庫位置，都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東西。
“這是林文軒讓我轉交給你的。”沐堯端起茶杯，終於喝了一口，龍井的清香在舌尖散開，“他說，商會會長的位置，他讓給你。這份賬本，算是他的投名狀，想請你高抬貴手，放他離開廣州。”
張啟貴的手微微顫抖，翻賬本的動作都有些急促。他做夢都想得到這份賬本，有了它，就能把廣州的商業捏在手心，任憑他擺佈。
“林文軒真的這麼說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沐堯放下茶杯，語氣平淡，“他說，他年紀大了，折騰不動了。家裡的妻兒都在香港，他想早點過去團聚，不想再摻和商會的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張啟貴臉上抑制不住的狂喜，又補充道：“他還說，希望張副會長念在往日的情分上，別為難那些不肯合作的老商戶。大家都是混口飯吃，不容易。”
“哈哈哈哈！”張啟貴猛地合上賬本，拍著大腿大笑起來，“林文軒倒是識趣！放心，我張啟貴不是趕盡殺絕的人。那些老商戶，只要乖乖聽話，我自然會給他們留條活路。”
他哪裡會把林文軒的話放在心上？等他坐穩了會長的位置，那些不肯合作的商戶，遲早要被他吞得骨頭都不剩。
沐堯看著他得意忘形的模樣，眼底掠過一絲冷意。“張會長明白就好。林文軒己經在收拾行李了，不出七日，便會離開廣州。他走之後，商會的事，就全仰仗張會長了。”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張啟貴連說三個好字，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，“沐先生，有了這份賬本，不出一個月，我就能將整個廣州的商戶收拾得明明白白。”
隨著沐堯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，按上了私人印章以及上海商會的印章後，張啟貴臉上的笑容越發張狂，三角眼眯成了一條縫，眼底的貪婪與張狂毫無遮掩。
看著張啟貴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，胸腔裡的怒火像被澆了油的柴火，燒得他喉頭髮緊。可他不能動，最起碼短時間內不能對張啟貴做什麼，他最主要的任務是在上海潛伏下去，是萬萬不能暴露身份的。
“張副會長，合作才剛開始，不必急於一時。”沐堯將鋼筆收回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，“林文軒的賬本己經交給你，商會的交接還需穩妥，免得那些老商戶再生事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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